200.偏到连路都看不出来是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小星月就被兰德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起床，吃饭，上路。”

“唔……天还没亮嘛……”小星月把被子蒙在头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小乌龟。

“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的包子吃了。”

被子里立刻钻出一颗卷毛脑袋：“你敢！”

“三。”

“我起来了！”

“二。”

“我已经在穿鞋了！”

“一。”

“兰德你这个暴君！独裁者！周扒皮！”

小星月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衣服，小短腿蹬进裤子里蹬了半天没找到裤腿，急得在床上跳来跳去。

最后兰德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帮她把裤子拽正，又把她的小包袱拎起来背在自己肩上，再把她从床上抱下来，往桌边一放：“吃饭。”

桌上摆着两笼热气腾腾的鲜肉小包子和一碗温牛乳，还有一小碗青菜瘦肉粥。

小星月一看就来了精神，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唔……好吃！兰德你也吃嘛！”

“我吃过了。”

兰德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她捧起粥碗，几乎要把碗扣在脸上，摇了摇头：“孩子，你知道吗，用鼻子喝粥这个天赋，我活了十八年就见过你一个。”

“我没有用鼻子喝！”

“你看看你的鼻尖上是什么。”

小星月伸手一摸，摸下来一颗米粒，脸红了，但嘴上绝不服软：“这是我特意留的！等下再吃！”

“哦，那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啊。你要不要再试试把包子塞鼻子里？”

“兰德！！！”

吃完饭，兰德牵着小星月走出客栈。

骆驼车已经套好了，兰德把小星月抱上车，自己坐到前面，抖了抖缰绳。

骆驼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晃了晃脑袋，蹄子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

小星月从车厢里探出头，看着客栈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在这个客栈住了好几天，每天吃喝玩乐不用读书，简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可是娘亲还在等她，她不能一直当一只缩在壳里的小乌龟。

“兰德。”

“嗯？”

“我们多久能到京城？”

“骆驼跑得慢，哪怕以不眠不休日夜兼程赶路的情况算，走大路的话，一天半。走小路的话，两天半。走不是路的路……四天。”

兰德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猜我们走哪条？”

小星月选择押听起来最酷的那一条：“走不是路的路？”

“聪明。”

兰德笑了笑，抖了抖缰绳，骆驼车拐进了一条夹在山壁之间的小道。

那路窄得刚刚好能容一辆车通过，两旁的树枝和藤蔓几乎伸到了车顶，茂密的树叶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细细的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一开始小星月还觉得有趣。

小路两边开着好多没见过的野花，紫色的小花开得像星星一样。

偶尔有松鼠从树枝上跳过，大尾巴一甩一甩的，比她在画册上看到的还可爱。

还能听到山涧里的水声，哗啦啦的，像在唱歌。

可是走着走着，小星月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条路实在太偏了。

偏到连路都看不出来是路。

骆驼几乎是在灌木丛里硬趟过去的，两旁的树枝哗啦啦地刮过车厢，要不是兰德的车够结实，早就被刮成碎片了。

而且越走越偏，越走越窄，到最后连头顶的天都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整条路暗得像黄昏。

“兰德，”小星月从车厢里探出头，小卷毛上挂了两片树叶，表情写满了困惑，“我们为什么走这种路啊？这连路都算不上叭！你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

“可是这根本不是路嘛！全是树！还有刺！”小星月指了指自己头发上的叶子，“你看你看，我头上都长了叶子啦！再走下去我就要变成一棵树了！”

兰德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挺好，变成树正好绑在车上当装饰，省得我老担心你掉下去。”

“我才不会掉下去！不对！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走这么偏的路嘛！大路不好吗？大路又宽又平……”

兰德慢悠悠惬意回答：“因为大路和小路都有人在等着截杀我们呀。”

【等等！】

系统在小星月脑子里出声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恐——

【他说什么？】

【都？截杀？截杀他的？！】

【他也被追杀？】

【那我们跟着他岂不是……被两拨人追杀？！】

小星月还没来得及回答系统，系统已经自己脑补开了。

【我的天！这个黄毛到底惹了多少人！？】

【他一个游商，到处骗人做生意，肯定是骗了哪个山头的山大王！】

【说不定是个山大王是个女的，被他骗了感情又骗了货，现在提着一把大砍刀带着全山寨的兄弟姐妹来追杀他！】

【我们跟着他就是活靶子啊！】

小星月的眼珠转了转，也开始发挥想象力了。

“兰德，”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你是不是欠了别人很多钱？”

兰德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怎么，怕讨债的把我砍了，连累你？”

“我才不怕呢！”小星月挺起小胸脯，“我就是想知道追杀你的是什么人嘛！是山贼吗？还是被你骗过的客人？还是你以前偷了人家的传家宝？”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说不定是一群黑衣人追杀你！”小星月眼睛亮晶晶的，“他们从天而降！拿着流星锤！嗖嗖嗖的飞镖到处飞！然后兰德你拿出你的弓弩跟他们乒乒乓乓打起来！然后打到一半又出来一群白衣人……白衣人是来帮你的还是来打你的？说不定是来抢你身上的宝贝的！你身上挂了这么多镯子戒指和项链，一看就很有钱，肯定有人想抢！”

于是兰德又开始给他编故事，从追杀他的人是沙漠里的大巫师，编到了他在森林里的小伙伴，再编道了他森林里小伙伴的冒险之旅。

骆驼车在密林里又晃悠了大约半个时辰，兰德的松鼠大王故事已经编到了快大结局。

松鼠大王带领三千松鼠兵翻过了九座山头，打败了会喷火的野猪精，正在举办庆功宴，宴席上有榛子松果还有用露水酿的蜜酒。

“然后松鼠大王端起酒杯……”兰德声音戛然而止。

他勒住了骆驼，站起身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前方的路况。

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已经变成了淡金色，照在他脸上，把脸映得有些模糊。

他把缰绳在车辕上缠了两圈，回头看小星月：“故事先暂停，咱们得换个行头。”

“换什么行头嘛？”

兰德没有马上回答。

他弯腰从座位底下翻出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轻便的骑装。

深绿色的窄袖上衣，同色的束脚长裤，一双软底短靴，没有任何装饰。

他把骑装抖开，又摘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一只接一只，放在车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是戒指、项链、腰间的玉佩、衣襟上的胸针……他身上那些叮叮当当的装饰品一件一件地被摘下来，码在包袱旁边，堆成了一小堆闪闪发光的小山。

小星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蜕皮一样从那个华美异常的西域游商变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青年。

他又把一头金棕色的长卷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皮绳紧紧扎成一个马尾。

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