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 章 接亲

九月二十六，大婚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高守仁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今天应该走的程序。这两天没睡踏实，身上有些难受。

窗外还黑着。

高守仁穿好衣裳，把大镜面从枕下摸出来。他今天不打算带枪。成亲的日子，腰里别着铁疙瘩，不吉利，他打算把枪交给姐夫曹德汪。不管怎么样，他会使枪。

他推门出去，院里已经挂满了红，门和窗户都贴了喜字，连灯笼都换成了红色。

老太太从正房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条红绸带，来到高守仁跟前，把红绸系在他胸前，然后退后了一步，上上下下下打量着儿子：“路上小心，早点给娘抱个大孙子。”

“娘，你别哭。娶了媳妇就好了。”

老太太笑了：“娘是高兴的。”

高守礼从屋里出来，一边系扣子一边说：“新郎哥，今儿我给你牵马。”

高守仁咧嘴一笑。

这时，曹德汪走了进来：“大少爷，吹鼓手也到了。就等你发话了。”

高守仁听了便说：“那就启程吧。还等啥呢。”

曹德汪一边随着高守仁往外走一边说：“老爷子让把关家班请过来了，在镇子里给大家唱三天。小班子晌午之前就能到，我安排大管家照应着。”

“行，你就看着办吧。”

天蒙蒙亮时，队伍就出了高家大院。

进了县城，高守仁先去了二姨家。

二姨夫孙文焕已经穿好新袍子在门口等着了。

高守仁翻身下马。

二姨夫拱着手：“守仁，恭喜。杨家那边，赵署长已经过去了。”

高守仁一愣：“赵署长？他还真来了？这么远，他也去集场镇？”

二姨笑了笑：“去，咋不去呢，你二姨夫请的，麻溜的，快过去接新娘子吧。”

高守仁心里明白，赵署长能去集场镇，这是给足了二姨夫的面子。

杨家粮米行门前已经打扫干净，大门敞着，门口挂了一排红灯笼。

高守仁一进街口，就看见了赵署长。

赵署长站在杨家大门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警察，那些弟兄个个都扛着快枪，这阵势，比高守仁带来的排场还大，枪好，有面。

高守仁远远的就跳下马背，高守礼牵着马向杨家走过去。

赵署长见了他，笑着上前拱手：“守仁，恭喜，恭喜。”

高守仁忙拱手回礼：“赵署长，您太给面子了。”

赵署长咧着嘴笑着：“你的喜酒我哪能不喝。”

老杨头见高守仁走进来，高兴的抓住高守仁的胳膊说：“姑爷。都准备好了。”

高守仁在外头陪老杨头说了几句话。赵署长也在堂屋里坐了坐。

不多时，外头有人喊：“时辰到了！”

高守仁走进屋。

按老礼，该是娘家兄弟把新娘子抱出来，脚不沾土，送上马车。杨凤枝的兄弟已经站到了里间门口，弯下腰等着了。

可高守仁却一步跨上去，弯下腰，一把将杨凤枝打横抱起。

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二姨在他身后小声说：“守仁，这不合老礼啊。哪有新郎在娘家抱新媳妇上轿的。”

杨凤枝的兄弟愣在那儿，手还伸着。

盖头底下，杨凤枝轻声说：“你咋自己抱？”

高守仁小声的说：“我娶媳妇，我自己不抱还让别人抱啊。走，咱们回家。”

这个举动正合了杨凤枝的心意，别提有多高兴了，她偷偷的用手捏了一下高守仁的脖子。

高守仁抱着杨凤枝，一步一步穿过院子。

院子里的人都看傻眼了，杨凤枝的贴身丫鬟紧紧的尾随着。

高守仁把杨凤枝放在马车上，随手撂下车门帘子，翻身上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看得赵署长也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

他带着十个警察，跟着队伍一起出了县城。吹鼓手吹着，警察跟着，这阵势，比来时还大。

一路吹吹打打，队伍进了集场镇。镇上的人站在街两边看。有人喊：“新娘子来了！”小孩追着马车跑。

高守仁骑在马上，脸上挂着笑，冲两边的人点头。高守礼不断的从兜里往外掏糖往地上撒着。

队伍来到高家大院门口，鞭炮响起来。院里院外站满了人。

大姐站在门口张罗，曹德汪跳下马去指挥停车。

高守仁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伸出手牵着杨凤枝手，

杨凤枝脚踩在铺了红布的地上，一步一步跟着高守仁往前走着。

高守仁低声对她说：“迈过门槛，就到家了。”

院子里的人都在看。

崔五先生站在偏桌旁，端着茶碗。曹小辫子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牛金花靠门坐着，嗑着瓜子。黄灵芝带着秀秀站在墙角。集场镇和龙王镇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

高守仁扶着杨凤枝，一步一步踩着红布往院里走。

鞭炮还在响。

就在这时，高守仁余光扫到了大门外头，对街的墙根下，站着一个人，是于老六。

于老六穿了一件脏旧的棉袄，手里拎着一刀黄纸。他没往里走，也没喊。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高家的红灯笼，看着吹鼓手，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高守仁的脚步停下来。

杨凤枝隔着盖头，觉出他慢了，问：“咋了？”

高守仁安慰着：“没事。你先跟大姐进屋。我马上就回来。”

他把杨凤枝交给迎上来的大姐，转身往门口走。

曹德汪跟上来：“大少爷，客人都等着呢。”

高守仁没理他。他走到大门外。于老六还在那儿站着。见高守仁出来，就直起腰死死的盯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吹鼓声从院里传出来，咚咚锵锵的，热闹得扎耳朵。

高守仁从兜里摸出一把银元，塞进于老六手里，于老六瞪着他，却不伸手接。

高守仁又塞了一遍，他回头喊了一声：“守礼！”

高守礼从院里跑出来：“哥，咋了？”

高守礼来到跟前，高守仁小声的说：“去，找大管家要一封现大洋给你六哥，带他去镇上，找个馆子吃饭。吃完，给他找个地方住下。”说罢，又转身对于老六说，“等今天忙完了，明儿早晨我去找你。”

高守礼看了眼于老六：“六哥，走，跟我来吧。”

高守仁又把手里的现大洋递给于老六，这次，于老六理直气壮的接过来揣进怀里，连声谢谢也没说，随手把黄纸往地上一扔，转身跟着高守礼走了。

高守仁站在门口，看着于老六和高守礼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红纸屑卷到他脚边。

远处传来关家班的锣鼓声。

高守仁转身回了院。

司仪见他走进院子，忙喊着：“新郎官回来了！吉时已到！”

高守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