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齐国矿洞行

骡车又颠了一下，萧仁把玉镯收进怀中。窗外麦茬地渐渐稀疏，远处现出灰蒙蒙的海岸线。

“客官，前头就是即墨地界。“老汉拽了把缰绳，“我只能送到这儿，客官，郡兵在官道上设了卡，不让过。”

萧仁把几枚半两钱放在车板上：“知道了，既然郡兵封了官道，那就在这别过。”

他跳下车，观察了一下，没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田埂往海边方向绕去。没走多远，官道方向果然传来马蹄声和喝问，那些声音沿着大路远去，没有往田埂这边来。他脚步没停，等那些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拐过一道土坡，从两处岗哨之间的空隙里穿了过去。

老汉看着车板上的铜板，眼睛一亮，心中喜滋滋的收起铜板往回返。萧仁循着沈清商给的方位，绕过两处岗哨。日头偏西时，一片赭红色的礁石滩出现在眼前。

泪珠礁。礁石缝隙里嵌着些蓝莹莹的碎屑，像凝固的鬼火。萧仁蹲下身，取出伴生矿样本比对。色泽一致，但礁石上的更亮，亮得不正常。他往里走，海潮声渐弱。

一处被海藻遮掩的岩洞出现在崖根下，洞口有新鲜脚印，不止一人的脚印。萧仁没急着进去，他从路边捡了块礁石，朝洞里扔去。咚，回声沉闷，没有埋伏的动静。

他摸出火折子吹着，火光一跳，照见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凿痕。越往里走，蓝珠碎屑越多。空气里的甜腻味浓得呛人，他屏住呼吸，取出浸过水的布巾蒙住口鼻。洞道突然开阔，火折子照见一个穹顶石室，中央隆起一座土台。台上没有丹炉，而是堆着白骨，人骨堆成塔，最顶端压着一块残破的青铜令牌。他走近两步，火光照清令牌上的纹样——鸟篆，“楚”字。萧仁手指一紧，火折子的火苗晃了晃，他迅速转身，将火折子按灭在掌心。黑暗吞没一切的前一瞬，他瞥见石室四周的暗影里，站着几个人影。

“萧丞好胆量。“黑暗里有人鼓掌，“单枪匹马，也敢闯泪珠礁。“

萧仁没说话，他背靠着土台，慢慢数着呼吸。四个，不，五个。

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包过来，留了一个出口。

“诸位认错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在下是琅邪郡派来查矿的。“

“查矿？“那人笑了，“查矿的带少府丞的令牌？“

萧仁心头一凛，他没露过令牌啊。倜然他想到，他刚才翻看令牌时，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对方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上月也有个查矿的，“那声音近了些，带着金属摩擦的轻响，是剑出鞘的声音。那人一边慢慢拔剑，一边说：“我们请他在此间多住了几日。萧丞想见他么？“

萧仁的手探入怀中，那里有个陶罐，临行前墨渊塞给他的，说是“丹房走水时用的好东西“。

“我与诸位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声音陡然尖利，“你替嬴政炼那长生丹，用的就是我楚国遗民的骨！这泪珠礁的蓝珠，哪一颗不是人血养出来的？“

萧仁突然懂了，那些白骨，那些甜腻的气味。他猛地将陶罐砸向地面，同时扯下布巾捂住口鼻。罐中粉末轰然爆燃，刺目的白烟瞬间灌满石室。

惨叫声从四面响起，萧仁闭着眼往预留的出口冲，肩膀撞上一具躯体，他不管不顾，肘击、膝顶，那人闷哼倒地。

烟里有毒，他闻得出来，喉咙已经开始发紧。冲出石室的瞬间，他反手从怀中摸出第二样东西。

沈清商的玉镯，在礁石上磕碎。蓝珠碎片四溅，遇着洞口的潮气竟也燃起幽蓝的火焰，将追兵的脚步逼退三步。

萧仁跳进海里，海水刺骨，他潜出去十几丈才敢露头换气。回头望去，岩洞口蓝火窜动，他不敢停留，顺着海流往南游，找到一处滩涂上岸时，月已中天。

他在野地里烘了半夜衣裳，天亮前搭上一辆运盐的牛车。

车夫是个哑巴，比划着问他去哪儿。萧仁从湿透的衣襟里摸出那枚捡来的青铜令牌，想了一下，抬头说道：“咸阳。“

咸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萧仁已经换了第三辆车。第一辆牛车在即墨西门被郡兵拦下，他出示了少府丞的印信，说是查私盐的，兵卒翻检半天，放他过了。

第二辆马车行至函谷关外，遇上一队廷尉府的缇骑，他提前半里路下车，绕过关卡，在野店里等了六个时辰。

他没回少府，直接去了章邯府。门房不认得他他递上蒙恬的令牌。穿过一重院落，章邯迎出来，脸色凝重：“萧丞怎么从即墨回来？“

“赵高封了即墨的矿册。”萧仁从怀中取出那枚楚字令牌，“这是我在泪珠礁矿洞里找到的。白骨为坛，蓝珠养矿，六国余孽拿活人当柴烧。”

章邯拿起令牌，看着那道残纹：“你想怎样？”

“赵高昨日封矿册，今日我便遭了埋伏。”萧仁从另一处衣襟里摸出个小布包，展开，是一小撮蓝珠碎屑，在日头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这蓝珠遇潮气即燃，燃则生毒，徐福丹房里的灯芯用的就是这玩意。赵高让陛下服这个，又让余孽替他养矿，两头吃。”

章邯盯着那撮碎屑，半晌没说话：“廷尉府能查赵高，但查不了宫里的丹药。”

萧仁看着他：“所以我要见李斯，或者见陛下。”他把碎屑重新包好，“赵高断了矿脉，徐福炼不出蓝珠，宫里那些‘神效’的丹药已经断了供应。陛下会问为什么精神不如从前。赵高会把责任推到徐福身上，说丹方失效。我只需要在赵高开口之前，让陛下知道：不是丹方失效，是赵高断了矿。”

章邯沉默了很久：“你替赵高补上这个矿？”

萧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这生意，他做不成。他做不成的，我替他做。到时候是谁在替陛下炼药，就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