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丹陛之上的血迹

第二天一早，赵武就来到了奉天殿。

他不喜欢这里。

这里太大了，太空旷了，也太压抑。空气里，总飘着一股，让他不舒服的，香料和腐朽混合的味道。

他，还是喜欢，军营里，那股，混着汗臭、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那让他，觉得，踏实。

但是，他，不得不来。

因为，张宸，那个老书生，一大早就派人来请他。说是有，“要事相商”。

赵武，走进大殿的时候。

张宸，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没有，再像昨天一样，坐在丹陛之上。而是，站在下面，指挥着几个小太监，用拖把和水桶，反复，擦洗着，丹陛前的那块金砖。

那里，是昨天，钱御史，人头落地的地方。

血，虽然，已经被擦掉了。

但，金砖的缝隙里，还是，渗进了一些，暗红色的印记。怎么擦，都擦不掉。

“怎么？张大人，这是嫌弃，我把你的大殿，给弄脏了？”

赵武，走到他身后，冷冷地说道。

“赵将军，说笑了。”张宸，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我只是觉得，这奉天殿，是朝议国事的地方，总染着血，不吉利。”

“哼，假惺惺。”赵武，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昨天，他，当着百官的面，砍了钱御史的脑袋。

这一刀，是立威，也是，在替张宸，扫清障碍。

他们两个，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一点，赵武，心里很清楚。

“一大早，叫我过来，什么事？”赵武，开门见山地问道。

“两件事。”张宸，挥了挥手，让那几个小太监，退下。

然后，他，领着赵武，走到了，大殿一侧的偏殿里。

这里，已经被，临时，改成了他们的“议事厅”。

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书和卷宗。

“第一件事，是关于，钱谦那颗脑袋的。”张宸，坐了下来，给赵武，倒了一杯茶。

“一颗死人头，有什么好说的？”赵武，不耐烦地说道。

“脑袋，是死人头。但，由这颗脑袋，牵扯出来的，活人，可不少。”张宸，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了一份名单。

“昨天，你那一刀，确实，镇住了所有人。但是，也把，很多人，给吓破了胆。”

“我，连夜，让监国府的人，审了几个，跟钱谦，走得近的官员。你猜，结果怎么着？”

张宸，看着赵武，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他们，全招了。”

“不止，招出了，他们，准备，联名上奏，反对我们，逼我们，交出权力的计划。”

“还招出了，不少，更有意思的东西。”

张宸，将那份名单，推到了赵武面前。

“这是，我根据他们的供述，整理出来的，一份名单。”

“上面的人，有一部分，是，暗中，和城外的，其他势力，有书信来往的。”

“还有一部分，是，在史公，还在的时候，就，阳奉阴违，贪赃枉法，给我们，使绊子的。”

“最关键的是，这最后几个。”

张宸，用手指，点了点，名单末尾的，几个名字。

“他们，和被我们废掉的那个皇帝，朱由崧，暗中，勾结。准备，发动宫变，杀了我们，迎朱由崧，复位。”

赵武，拿起那份名单，草草地，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足足，有三四十个名字。

几乎，囊括了，南京城里，一半以上的，高级官员。

“你想，怎么做？”赵武，放下名单，看着张宸。

他知道，张宸，叫他来，肯定不是，只为了，让他

看这份名单。

“我的意思是，杀。”

张宸，平静地，吐出了一个字。

赵武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有点意外。

他以为，张宸这种文人，会跟他，讲什么，法不责众，稳定为上之类的，屁话。

没想到，他，比自己，还狠。

“全杀了？”

“不。”张宸，摇了摇头，“全杀了，朝廷，就没人做事了。动静，也太大了。”

“我的意思是，分批杀，挑着杀。”

“那些，通敌的，主谋，必须杀。一个不留，还要，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那些，贪赃枉法的，可以，先留着。把他们贪的钱，都吐出来，充作军饷。然后，再看他们的表现。听话的，就让他们，戴罪立功。不听话的，再杀也不迟。”

“至于，那些，想搞宫变的……”张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就，从南京城，消失吧。做得，干净点，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些人。”

赵武，听着张宸，轻描淡写地，安排着，几十上百人的生死。

心里，第一次，对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书生，产生了一丝，忌惮。

这家伙，玩起手段来，可比自己这个，只会砍人的粗人，高明多了。

也，阴狠多了。

“这些事，你安排就行。杀人的活，我手下的人，在行。”赵武，淡淡地说道。

他，对这些，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不感兴趣。

他，只关心，结果。

只要，能保证，南京城的稳定，保证，“讨虏军”的利益。

张宸，想杀谁，他，就帮他杀谁。

“好。”张宸，点了点头，“有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件事，我会，尽快处理。保证，三天之内，让南京城里，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一种声音。”

“说吧，第二件事是什么？”赵武，显然，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第二件事，是关于，钱的。”张宸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钱？”

“对，钱。或者说，军饷。”

张宸，又从，另一堆文书中，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账本。

“将军，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现在，有多穷。”

“史公，为了，打造‘讨虏军’，为了，守住南京。几乎，耗尽了，国库里，所有的存银。”

“我们，现在，整个南京城的府库里，所有的银子，加起来，不到，十万两。”

“而‘讨-虏军’，加上，城防营，足足，有近十万大军。每天，光是，人吃马嚼，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更不要说，抚恤金，军械损耗，还有，你昨天，下令，为史公，修建衣冠冢，也需要，一大笔钱。”

“这么说吧，将军。”张宸，看着赵武，一脸的苦涩，“我们，账上的钱，连，下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了。”

赵武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史公，花钱，如流水。

但，他没想到，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军饷！

这，可是一支军队的命脉！

一旦，发不出军饷，后果，不堪设想。

“你，刚才不是说，要把那些贪官的钱，抄没充公吗？”赵武，问道。

“远水，解不了近渴。”张宸，摇了摇头，“抄家，也需要时间。而且，那些贪官，把钱，都藏得，很深。田产，地契，古董，字画……要把这些东西，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没那么容易。”

“那你说，怎么办？”赵武，烦躁地，抓了抓头盔。

他，最讨厌的，就是，处理这些，跟钱有关的，麻烦事。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张宸，

犹豫了一下，说道。

“说。”

“我想，效仿，太祖高皇帝，当年，在应天府，推行的‘宝钞’。”

“宝钞？”赵武，皱起了眉头。

他对这个，有点印象。

就是，朝廷，印的一种纸。说那张纸，能当钱用。

但后来，那玩意儿，印得，越来越多。最后，变得，跟草纸一样，一钱不值。

“不行！”赵武，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

“这玩意儿，就是，骗老百姓的！当年，就搞得，天怒人怨。现在，再拿出来，不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吗？”

“将军，你先别急。”张宸，连忙解释道，“此宝钞，非彼宝钞。”

“我知道，以前的宝钞，没有信誉。那是因为，朝廷，可以，无限制地，印。”

“但，我们的新宝钞，不一样。”

“我们可以，用，我们，即将抄没的，那些贪官的，全部家产，作为，抵押。”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官方的钱庄，叫‘大明银行’。”

“我们，发行的每一张宝钞，都可以在，这个银行里，随时，兑换成，等额的，银子，或者，粮食，布匹。”

“而且，我们，还可以，用这些宝钞，来，给官员，和士兵，发俸禄和军饷。”

“这样，一来，可以，解决，我们，眼下，没有银子的窘境。”

“二来，可以，把，城里，所有的财富，都，牢牢地，控制在，我们自己手里。”

“这，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啊！”

张宸，说得，是口干舌燥，唾沫横飞。

赵武，听得，是云里雾里，一个头，两个大。

他，听不懂，什么，银行，什么，抵押。

他，只听懂了，张宸，是想，印纸，来当钱用。

他，本能地，觉得，这事，不靠谱。

但是，看着张宸，那充满期盼的眼神。

再想想，那，空空如也的国库。

他，又，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这事……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赵-武，最终，还是，选择了，当一个甩手掌柜。

“只要，你能，准时，把弟兄们的军饷，发下来。你，就算，印一堆石头，说那是钱，我都认！”

“好！”张宸，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将军，你放心！三个月！不，两个月之内！我保证，让‘讨-虏军’的军饷，翻一倍！”张宸，拍着胸脯，保证道。

赵武，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脑袋，就要炸了。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又看了一眼，丹陛上，那块，他，亲手，染上血迹的金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总觉得，那块金砖，缝隙里，那点，暗红色的血迹。

好像，比刚才，淡了一点。

而且，那块金砖的颜色，似乎，也比，周围的，其他金砖，要，亮了那么一丝丝。

“你看什么呢？将军？”张宸，见他，盯着地面发呆，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

赵武，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太累了，眼花了。

他，没有再多想。

大步，走出了，这座，让他，感到压抑的奉天殿。

他，不知道。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

那块金砖的缝隙里，那最后一丝，微不可见的血迹。

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淡淡的，黑色光晕。

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