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今天是星期天

今天是星期天。

这是个美丽的早晨，呼啸的严冬已经逐渐过去，明媚的阳光铺洒而下，将巨大的冬宫广场映衬的格外美丽。

广场正面，阿特拉斯巨神雕像栩栩如生，这位希腊神话中的擎天神，被宙斯降罪用双肩来支撑苍天。

但今天，俄罗斯的天空将要崩塌。

德林斯冷笑一声，收回了目光扭头向后看去，只见到无数身着灰蓝色工作服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属正往这里集结，而在人群的最前面，加邦牧师身着牧师袍，胸口的十字架发出淡淡的光芒。

就是今天了。

看着身后越聚越多的人群，德林斯也不禁心潮澎湃，数年来他在伙伴的帮助下，依靠屡次“营救”布尔什维克的关键人物，帮助他们躲避沙俄军队的追捕的功劳，已经成功步入了核心阶层。

原本这次行动预定在几个月前，但在他和一些人的劝说下，列宁和布尔什维克最终决定拖延至今天发动。

现在看来，他那时冒着暴露的危险提出建议是值得的，尼古拉二世派出的庞大远征舰队在远东一个叫西比路岛的地方折戟成沙，数以万计的士兵尸沉大海，虽然沙俄政府采取了新闻封锁，但却瞒不住悠悠之口，尤其在欧洲其他国家被这个消息震惊的时刻，俄国国内矛盾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而他也因为这个建议，更得到了列宁和布尔什维克内部的赞赏。

现在，就让这个赞赏来得更猛烈些吧。

德林斯向加邦牧师点了点头，后者立刻扬起了手臂，在他的带领下，十五万工人和家属从围绕圣彼得堡的每条街道涌了出来，人们唱着赞美诗，举着圣像和尼古拉二世的画像，以十字架和国旗开道，向冬宫广场走去。

当人潮陡然出现，大街小巷的警察全都慌张起来，可他们的力量太小了，根本挡不住这么人多，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工人们在赞歌声中向前走去。

德林斯也压低了帽子，跟随着人流吟唱着诗歌，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

因为他知道，这些被布尔什维克煽动起来的工人们，虽然只是准备将一份百万人签名的请愿书交给尼古拉二世，要求提高待遇，要求政府实施八小时工作制度，给人民以土地，实行政治自由以及建立议会，其实并未想到过真的要闹暴乱，但他们却并不知道，这个时候那位沙皇陛下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随着拥挤在冬宫广场前的人越来越多，侍卫们开始感到担忧，但谁也不敢冲去皇宫禀报，因为今天皇帝陛下的心情非常糟，听说从早上起咆哮就没有停止过。

可不禀报也不行啊。

向了良久后，宫廷侍卫长才先让士兵们做好准备，硬着头皮向内跑去。

侍卫们说的不错，今天的尼古拉二世已经快要爆炸了，奢华大大殿内，只有他一个声音在回荡，愤怒的他甚至抽出了一把短剑，眼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御前大臣、内务大臣、外交大臣、财政大臣、陆军大臣、海军大臣等等，等等，全都额头冒汗望着那柄吞吐着寒光的短剑暗暗咽口水。

强大的俄国舰队失败了。

四十多艘军舰被击沉，十六艘战舰正在被中国人当玩具般拉着游行，耗资数亿，让俄国背上满身债务的海上大远征，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可想而知这位心高气傲，整天想着取代英国，把世界七海全贴上俄国标签的沙皇陛下的心情到了何种程度。

虽然英国此时也不好受，七海中最大的太平洋海权事实上已经旁落，但好歹他们在那里还有一支远东舰队，还控制着马六甲，掐住了中国人的脖子，只要发挥出比新华强大太多的造船能力，把越来越多的新式战列舰部署到哪里，那么起码还能在那里获得话语权。

但俄国却彻底丧失了海权。

太平洋的入海口全部消失，黑海舰队被堵在了达达尼尔海峡里，原本最强大的波罗的海舰队，现在连艘主力舰都拿不出来了，至于两艘刚刚开建的耶夫斯塔菲级战列舰最早也到等到两年后才能服役。

这就意味着，在最重要的波罗的海上，圣安德烈旗将中断两年，俄罗斯的心脏将全面处于舰炮的威胁下。

更严重的是，在陆地上俄国也损失惨重，不仅丢掉了近四十万大军，而且还被对方冲过了叶尼塞河，现在中国陆军正在沿着西伯利亚铁路源源不断向西进发，托木斯克内的中国军队已经多达八万，西线已经是全面告警。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为了加强远东和西伯利亚的控制，使用了近百万劳力，耗资巨大的铁路大动脉竟然成了敌人快速进军的工具，这简直就是作茧自缚。

而且托木斯克距离西西伯利亚重镇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实在是太近了，更关键的是它后面就是链接亚欧大陆的心脏叶卡捷琳娜堡。

现在国内局势复杂，各地都出现了一些小骚乱，和中国人的战争已经打了大半年了，这个时候如果将舰队失败的消息公布出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要知道那上面足足有数万士兵，有数万个家庭将失去亲人，这会不会让引发大型骚乱呢？

最可怕的是如果中国人沿着铁路线继续进军，如果那些乱党和中国人搅在一起？

所有人都心底发寒。

但现在又该怎么办？是挖断铁路阻止对方进攻，还是再次征召士兵去决一死战，或者说派人去……谈判？

没有人出声音，哪怕心中有一万个办法，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说来，罗杰斯特温斯基已经是前车之鉴，万一皇帝陛下让自己去办，那么估计连尸体都找不回来了。

“去，调集军队征召士兵。”

“去告诉所有人，俄罗斯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通知所有工厂，让那些工人全去加班，我们要制造更多的大炮和步枪。”

“既然他们想要通过铁路来，那我们就从铁路反攻回去，夺回安加尔斯克，夺回海参崴，杀光那些异教徒”尼古拉二世用力的挥舞着短剑，森冷的寒光让每个人都头皮发麻。

只有维特站在旁边，嘴皮蠕动了几下，他很想告诉情绪激动的尼古拉二世，现在国库里已经拿不出一分钱了，除非沙皇陛下愿意自掏腰包，要不然别说征召士兵了，就连维持目前军队的作战消耗都不够。

为了建造更多的军舰，为了购买武器弹药，俄罗斯已经掏空了最后一个硬币，还欠下了英法等国巨额外债，再打下去只会加速国内的衰败。

可他这些话也只能压在心底不敢在此刻说出来，只得在心底叹了口气，苦思冥想想找个借口先劝劝尼古拉二世冷静，就突然听到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外面……外面……”

“外面？”尼古拉二世停下了刺杀的动作，忽然才发现外面喧嚣吵闹的厉害，脸色更加阴沉了，怒吼道：“是谁在外面喧哗？不知道我们正在讨论国事吗？”

侍卫长咽咽口水，事情紧急他也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他们，他们包围了皇宫。”

“什么？”

侍卫长的一句话，顿时点爆了大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中国人竟然这么快就杀到了圣彼得堡？

“不，是那一些工人，他们集聚了起来，说要来向陛下请愿，要求增加工资，减少工作时间，还要求政治自由，要求建立议会。”侍卫长连忙一口气说出了得到的消息，才发现自己的背脊早已湿透了。

“增加工资？”

“减少工作时间？”

“自由？”

尼古拉二世每说一句，手里的短剑就紧握一份，刚才他还准备让工人加班加点为国出力，多多生产武器，没想到这帮低贱的牲口就敢提要求，这不是要毁掉俄罗斯嘛。

“维亚切斯拉夫。”尼古拉二世忽然扭过头，鹰目死死地锁住了内政大臣，把对方看的冷汗直流后，才横剑指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赞歌声，怒道：“需不需要让我教你怎么做？我的内政大臣阁下。”

“不，不需要。”维亚切斯拉夫连忙摆手：“陛下请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一切，会给那些叛党一个深刻的教训。”说完，他便逃似的跑出了大殿去召集军队和宪兵，准备好好干一次让陛下满意的行动。

看着内政大臣离开的背影，维特很想叫住对方，但想了想后，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噎了回去，虽然他不赞成武力镇压，但对于内忧外患的罗曼诺夫王朝来说却是个摆脱和中国继续交战的好办法，只要能把皇帝陛下的视线拉回国内，集中精力处理先国内问题，那么偶尔的使用一下武力也无伤大雅。

只是维特也没有想到，后来的事情会发展到糜烂的地步。

大队大队的士兵开始从冬宫内冲出来，这引起了工人们的担忧，但因为大家只是来请愿的，并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只以为士兵们是恪守职责保卫皇宫。

这一幕看在德林斯眼中，顿时出现了一抹微笑，刚要继续煽动大家继续叫喊，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迎头撞了一下。

一个带着宽檐帽的声音快速从他身边走过，耳朵里也传来了警告声：“德林斯先生，快走，要开枪了。”

听到这句话，德林斯心头猛地一震，立刻一边举着手臂挥舞一边悄悄地向后退去，当他刚刚闪入街角，远处就陡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如同一道惊雷，密集的枪声顿时让整个广场炸开了般，无数的人影开始四散逃跑，子弹，践踏和鲜血顷刻间就淹没了美丽的冬宫广场。

当数以百计的宪兵马队出现在广场上时，马刀挥舞，将不幸的人们如木桩般掀倒，整个广场上都被死尸和鲜血铺满，到处是痛苦的叫喊呻吟和对沙皇的诅咒。

紧接着，圣彼得堡各处都响起了枪声，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了鲜血中。

在屠杀和绝望下，一些工人在大街上筑起了街垒，他们从兵工厂里取来了武器，砸烂了猎枪店铺，冲入了警察局，和平的请愿终于演变为了一场大规模的武装暴乱。

这一天究竟死了多少人？说法出入很大，民间说两千人，政府说几百。

其实，无论是一百还是两千，比起被这个制度在无声息中毁灭的无数生灵的数量，绝对是个零头。但以前不论死了多少人，都没有动摇俄国普通百姓对沙皇的虔诚信仰，但这次毫无由来的大屠杀，却让这种敬畏和幻想顷刻消失，屠夫印记旋即被盖在了尼古拉二世的脸上。

这是一个黑色的星期天。

从这天起，俄国人民和罗曼诺夫王朝正式分道扬镳，下层群众越来越乐于接受激进党派的鼓动，使得布尔什维克的力量开始不断壮大。

也是从这一天起，庞大的俄国被抛入动荡、沉沦、迷乱、战争、饥馑与暴力的漩涡中不能自拔，尤其是当远征舰队折戟沉沙，远东军区数十万陆军也彻底失败，中国人开始反攻的消息传至这里，更仿佛在这股火苗上浇了桶汽油。

暴乱从圣彼得堡开始向外蔓延，短短几天时间全国都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再次情况下尼古拉二世别说继续征召士兵再打一仗了，连能否保证皇位安稳都出现了问题。

面对步步逼近的中国陆军，面对越来越激烈的暴乱，他最后也不得不先低下高傲的头颅，派遣维特为全权代表出访英法美德等国，请他们出来调停。

德林斯拉低了一些帽檐，从布满了死尸的广场上收回了目光，悄然消失在了逃窜的人群中，因为对他来说，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后续的发展将由布尔什维克自己决定，如果他们有能力，那就去推翻尼古拉二世，如果没有，那么他将继续潜伏下去，直到最后的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