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梦话

张弘范开始发现自己大把大把掉胡须的时候，几乎陷入了绝望与疯狂。然而经过了这一年多的牢狱之苦，再加上身体内激素的变化，他越来越能够接受自己作为一个太监的身份了。总之，他没有了好勇斗狠的血气，于是往往比原来更加沉着冷静。

一个男人的雄心壮志，有相当一部分是被女人激发的，一旦一个人对女人失去了兴趣，便在一定程度上也会失去斗志。

张弘范在这小院，吃得好睡得好，跟大牢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泥，他根本没想到要逃走。逃到哪里去呢？去大元找忽必烈？一个败军之将，不被忽必烈杀了就算命大。

其实他对纪弘成，对新宋早就心向往之，没想到自己居然瞎猫碰到死耗子，在临安城转悠了三天，便找到了那个流浪汉。只要纪弘成承认他元长的身份，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作为一个“骟人”，体貌特征会跟过去大不相同，加上自己完全不同风格的打扮，相信能够认出自己就是张弘范的人不多。

其实在这新宋，见过他张弘范庐山真面目的人也不多。一想到自己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还有锦衣玉食，替一国之君分有献策的机会，张弘范又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物。

这一夜，张弘范正静静的躺在床榻上冥想，突然，他敏锐的感官觉察到，窗外有人靠近。

张弘范是一个身手不凡的战场老手，对待一般的小毛贼，还是有信心的，索性并不惊动外面的人，他要摸清这些人的意图。

这江南宫里的夜，寂静得可怕，外面的人的呼吸，他几乎都能够判断其频率。

最后，张弘范判断，这个人并不是来刺杀的，而是来偷听的。

之所以说是偷听，而不是偷看，是因为此时房间里漆黑一片，就算敞开窗户让外面的人看，他也看不见什么。

那人在窗下大约待了两个小时，然后才悄悄的离去了。等到那人走开，张弘范便轻手轻脚的起身从窗户上的一个空洞向外张望，他发现刚才在窗下之人，竟然是内院的侍卫老丁或者大胡子，因为这两人正在门前窃窃私语，似乎在议论自己家。若非这两人的其之一，他们没有理由看到有人靠近自己而无动于衷。

张弘范之所以能够看到老丁和大胡子，是因为院门前恰好有一盏路灯。此时的江南宫，几乎每条道路都安装了电灯，这也是张弘范生而为人，见到的最大的奇迹。

当然，他还听说过铁甲舰，还领略过qiāng炮与飞球，也听说过铁路与内燃机车，不过这些东西都还是稀罕之物，处于试验阶段，普通人难得一见。

对张弘范这样的人而言，时间根本没多少价值，反而是与这些人捉迷藏斗心机比较有趣。

当然，他去过纪弘成的内房一次，如果能够给他几本，他也愿意到那路灯下去，绝不会像那两个侍卫一般，浪费光阴。

他干脆也懒得睡觉，就在窗前一动不动的盯着这两个侍卫。片刻之后，两个无聊的家伙竟然开始猜拳，猜了几下，明显大胡子输了，有些不情愿的朝这边走来。

大胡子的动作尽量若无其事，然而他脚上却可疑控制，不发出声响。

等到大胡子来到窗户前，果然把他的一只大眼睛凑到窗户的空洞上来。

张弘范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个洞，是这两个家伙弄得。

张弘范蹲下身子，看着窗外模模糊糊的影子，那影子没看到屋里的情况，有把耳朵凑上来。

张弘范尽量控制呼吸，否则这么近的距离，大胡子一定能够听出张弘范与他就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大胡子也是好耐性，在这窗前一动不动的听了一个小时，才回到路灯下面去。

张弘范算是明白了，这两位想必是对自己的身份感兴趣，所以来偷听自己有没有说梦话。既然想听，那还不简单，改天让他们听听就是了。

大胡子回到路灯下：

“老丁，这家伙睡觉怎么一点声息都没有？就算不打呼噜不说梦话，至少也有呼吸声吧？”

“不会哦，一定是你耳朵有问题，我听的时候，明显能听到床上有呼吸。”

“嘶，老丁，不会被发现了把？”

老丁：

“算了算了，以后别去听了，这家伙跟猫似的，精得很。”

“哼！他听见又怎么着？他是我们看管的犯人，难不成还敢跟咱俩叫板？”

……

第三天夜里，又轮到老丁和大胡子值守。一开始两人还算老实，只是偶尔在头领不在的时候，聊天打屁。可是又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两人又无聊了。

“老丁，我想到一个办法，看到那张长椅了吗？咱俩可以把长椅搬到那人的窗下，轮流过去偷听，一旦被他发现，就说是临时去那窗下偷懒睡瞌睡。”

“嗯，这个方法好，就算头儿看见，也顶多骂我们两句。”

两人说干就干，轻手轻脚的把院子的一张长椅子搬到了窗下，老丁先大辣辣的躺在椅子上。

……

三更的时候，两人轮流了一次。老丁问道：

“大胡子，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我听到他说，‘君上，属下无能甘愿受罚’。”

“真的假的？就说这个？”

“当然了，难不成他真会说出个藏宝之地吗？你也太天真了。哎，老丁，你到底听到他说什么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就说了句‘君上，元长断后，你快走！’”

大胡子道：

“看来这家伙叫做元长，是君上的心腹。”

老丁道：

“虽然这家伙可能是办砸了某件事，被暂时禁闭于此，但他毕竟是君上的心腹，你我万万不能得罪他呀，不然日后他出去了，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两人商议已定，决定从明天起，要善待这个叫做元长的人。

次日，张弘范一切如常，倒是两位侍卫没事就靠近小屋，跟他套近乎。

“这位爷，叫什么名字？对了，你咋不长胡子？”

老丁给了大胡子屁股一脚道：

“你个土鳖，没听过吗？男生女相，不是皇帝就是宰相。人家那叫清秀，难道像你一样，长一口大络腮胡……”

张弘范和蔼的笑道：

“无妨无妨，你俩看起来跟我年龄差不多，就叫我元兄吧！”

“元凶？”

大胡子骇然。

老丁又给了他屁股一脚：

“大胡子，兄是兄弟的兄，没化真可怕。”

张弘范：

“无妨无妨，练武之人，心直口快。”

“你知道我是练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