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灰色的泥巴，粘起了裂开的山河

大凉开元四年，春末。

京城北郊，原本是一片长满乱草的荒地，如今却成了这世间最喧闹的所在。

尘土漫天，遮住了日头。

成千上万得民夫像蚂蚁一样在这片巨大的工地上穿梭。他们有的操着北凉的粗犷口音，有的说着大晋的中原官话，还有的说着软糯的江南吴语。

“起——！”

随着一声震天响的号子。

一根重达几千斤的预制混凝土梁，被几十个壮汉利用滑轮组，缓缓吊上了半空。

负责指挥的，是工部首席大匠，公输冶。

老头子戴着一顶藤条编的安全帽，手里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嗓子都喊哑了。

“慢点！那是主梁！这可是用西山最好的钢筋骨架浇筑的，要是磕坏了角，老子把你们填进去当柱子！”

下面，一群来自江南的泥瓦匠正仰着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乖乖……这灰扑扑的泥巴干了以后，真的比石头还硬？”

一个老匠人摸着那刚脱模的水泥墩子，指甲盖在上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白印，连个渣都没掉。

“硬。真硬。”

旁边的北凉工头咧嘴一笑，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

“这叫‘水泥’。丞相说了，有了这玩意儿，咱们就能像捏泥人一样，捏出一座城来。”

……

工地指挥所。

江鼎和李牧之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发愁。

图纸上画的，是一座椭圆形的宏伟建筑。四周是层层迭迭的看台，中间是平整的草地和跑道。

“这规模……是不是太大了？”

李牧之看着图纸，这就是一个能容纳三万人的巨兽。

“光是这看台的石头，就能把京城周边的山采空。”

“不用石头。”

江鼎摇了摇头，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

“用砖，用水泥。”

江鼎指了指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老李，你看这工地。”

“北凉的汉子力气大，负责搬运、打夯；大晋的降

兵纪律好，负责砌墙、制模；大楚来的工匠手艺细，负责雕花、排水。”

“这三种人，以前是死敌，见面就要动刀子。”

“现在呢？”

江鼎看着那些虽然偶尔互相骂两句方言、但干起活来配合默契的工人们。

“现在，他们被这灰泥巴粘在了一起。”

“这座体育场，就是个‘熔炉’。”

“把它修好了，这也就是大凉的人心，也就熔在一起了。”

李牧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突然指着图纸中央那个巨大的主席台。

“那你打算给这上面，留多少个位子？”

“不多。”

江鼎伸出五根手指。

“五个。”

“你一个，我一个。剩下三个……”

江鼎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一个给大楚那个退位的画家皇帝，让他来看看什么叫盛世。”

“一个留给张载老夫子，让他看看这‘野蛮体魄’到底有多美。”

“最后一个……”

江鼎看向北方。

“留给咱们远在草原的好学生——必勒格。”

“必勒格？”李牧之皱眉，“那狼崽子敢来？”

“他不得不来。”

江鼎从桌上拿起一份刚印好的“大凉日报”——这是他最近搞出来的舆论工具。

头版头条，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万国运动会，诚邀天下英雄】

【无论胡汉，无论南北，凡夺魁者，赏千金，赐侯爵！】

“我不仅要把这消息传遍天下，还要派使者，敲锣打鼓地送到他的金帐去。”

江鼎冷笑一声。

“他要是不来，那就是怕了，就是怂了。他在草原各部面前就抬不起头。”

“他要是来了……”

江鼎指了指这座正在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怪兽。

“我就让他亲眼看看，他那些所谓的骑射功夫，在咱们这工业化的力量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

工地一角。

一场小小的冲突正在发生。

“你这砌法不对！”

一个江南的老泥瓦匠，指着一面刚砌了一半的墙，对着一个大晋的年轻工匠嚷嚷。

“砖缝太大了！而且这灰浆没抹匀！这要是下雨渗水了怎么办？这可是给皇上修的看台！”

“你懂个球！”

年轻工匠是个暴脾气，把瓦刀一摔。

“俺们在太行山修碉堡就是这么修的！结实着呢！你那绣花的功夫，修到明年也修不完！”

“你……你这是糟蹋东西！”

“你这是磨洋工！”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

“干什么呢？！”

铁头走了过来。他也没带兵器，手里提着一串北凉特产的风干牛肉。

“吵吵啥？有力气没处使是吧？”

铁头把牛肉往两人中间一晃。

“都别吵了。丞相说了，这墙既要修得快，又要修得细。”

铁头指了指那个年轻工匠。

“你有劲儿，你负责搬砖、和泥。”

又指了指那个老匠人。

“你有手艺，你负责挂线、抹缝。”

“你俩谁也别嫌弃谁。这墙要是修歪了，晚饭你俩都别吃了，去那个水泥搅拌池里给我搅泥巴去！”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还是互相看不顺眼，但看着那风干牛肉，还是咽了口唾沫。

“行……听统领的。”

年轻工匠嘟囔着，扛起了一筐重砖。

老匠人叹了口气，拿起瓦刀，开始细心地处理那这一层灰浆。

夕阳西下。

一面既厚重坚固、又平整美观的高墙，在两人的配合下，立了起来。

铁头站在一旁，啃着牛肉，看着那面墙，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面墙，一半是北方的粗犷，一半是南方的细腻。

中间连着的，是大凉独有的水泥。

这就是大凉现在的样子。

虽然还有缝隙，还这有摩擦，但在同一个目标的驱使下，这座江山的大厦，正在这尘土飞扬中，一层层地……

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