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小胜一阵

贺人龙压着阵脚，督促大军徐徐而退，就想着安安全全地退到五里之外安营扎寨。

流匪阵容之强大，军容之茂盛，实在是超出他的想象，令他连在城外扎营的勇气都没有了。

只怕以凌家军的狡猾，不会放过这个出来扰乱我们的好机会吧！贺人龙暗暗想着。

真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就在他纷扰不已的时候，只见后面战旗招展，一彪人马追了过来。

行军打仗，最担心的就是在撤退的时候遭到追击。因为在撤退的时候人心惶惶，胆量不够的，谁也不愿意回头作战。

看到追兵，官兵中立刻有人开始出现乱象。

“只有一千人，而且都是步兵，怕他们作甚！后军暂时停止行军，留下来整理阵列殿后，将流匪击退；前军和中军继续前进，到达目的地后列阵掩护后军。”

贺人龙镇定自若，下达了命令。

官兵的行军阵列两头粗，中间细。共计五千军马，前军和后军各两千，中军一千。

贺人龙最害怕的，是军队出现混乱，如果单论战斗力的话，他实在是不相信流匪的战斗力能在官兵之上，即使是那些老营的悍匪，比起官兵来也要逊色不少。这在无数次的剿匪战斗中，都是已经验证过了的。

流匪跟官兵打仗，靠的就是人海战术，每次都要驱遣大量的流民在前开路，用那些流民来耗费官兵的战斗力。

而真正的老营精锐，则是躲在流民后面，看到有机可图的时候，就一涌而上，杀官兵沾些便宜；看到官兵厉害的 时候，往往连打都不打，扭头就跑。

而官兵们被流民拖住阵脚，往往也追赶不及，只能杀些普通流民，砍了人头请功了事。

打仗的时候，老营悍匪不肯跟官兵硬碰硬地来，这也是流匪剿灭不了的根本原因。再加上大旱连年，天灾不断，陕北流民遍地，那些老营的悍匪只要登高一呼，立刻又能啸聚起数万人马，又成了气候……

现在凌家军送上门来主动决战，贺人龙实在是有些求之不得的意思。在他看来，只要别被流匪钻了空子，引起己方阵营的混乱就行。

所以，他直让后军两千人马留下，怎么看，都是绰绰有余了。

两千官兵列起阵势，以逸待劳。

凌家军追兵由两部分人马组成：刘良佐的行字营五司五百四十个长枪兵，和黄少涵的坤字营五司五百四十人。坤字营说是弓箭营，其实有三司人马已经换装备，成了火铳手。

凌家军的阵势，火铳手排成五段射击的阵列和弓箭手在中间，长枪手护住两翼，向着官兵缓缓逼近。只见铁甲森森，气象威严。

贺人龙冷笑一声：“流匪到底是流匪，空有好兵甲，却不得好用。看他们的阵势，竟似乎是要让弓箭手和火铳手做主攻，这却不是开玩笑吗？弓箭手做个策应掩护阵脚也就罢了，火铳手济得甚事！偏偏火铳手的数量倒是占了大半，这不是来给咱们送军功了吗！”

贺人龙一番话，众官兵都是哈哈大笑。

“将士们，一会儿等流匪们逼近的时候，大家听我将领，一个冲锋就将他们的阵势冲垮掉，让他们看看我官兵的威严。”

“是，将军！”

说话之间，两军已经逼近，只听暴雷一样地呼声突然响起：

“凌家军——”

“万胜！”

“万胜！”

“凌家军——”

“万胜！”

贺人龙脸色稍微一变，看来流匪的士气倒是不错，知道再等不得，于是大喊一声：

“将士们，压住阵营，稳步前进，随我杀敌！”

“杀——”

官兵齐吼一声，手中举着长矛，密林似的长矛林向前移动着，看得人热血沸腾，就算是最胆怯的官兵，在这种情形下也会变得热血沸腾。

这就是冷兵器作战时代的特点，两军一旦接触，热血最能激发起人的勇气；而一旦战败，又是兵败如山倒。

现在不管是官兵也好，凌家军也罢，都是热血沸腾的勇者。

狭路相逢勇者胜！两军交锋，就要看谁是更勇者。

“第一排火铳手准备！”

“弓箭手准备！”

“火铳手们稳住了，没有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开枪，否则，就按照军令，斩！”

“没有军令擅自开枪的，以临阵脱逃罪论处！本人斩立决！家人全部赶出凌家军治下！”

“都给我稳住了，谁敢给老子丢脸，可别怪老子手下不留情！”

小旗官们来回走动着，提醒着自己的部下。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和在战场上的表现，黄少涵最清楚他手下这些火铳手们的威力，将他们放在阵地的最前沿，自然是有着十足的把握的。

当然了，贺人龙是不把这几百弓箭手和火铳手放在眼里的，在他看来，只要一个冲锋，顶住第一阵箭雨冲进流匪的阵营之中，那些火铳手们不能近战，保证胆怯逃跑。到时候，流匪的整个阵营势必被冲乱，就剩下被屠杀的份儿了。

越想越激动，贺人龙大喊一声：

“将士们，冲啊！”

官兵立刻加快速度压了上去。

啪！啪！啪……

就在这时，爆竹一样地声音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官兵立地扑到，有的直接毙命，更多的人，却是惨呼着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凌家军的火铳以鸟铳为主，威力算不上大，在六七十步的距离上，如果没有命中要害并不足以致命，更加不会贯体而出。

正因为这样，铅子留在人体中，强大的动力势能毫无保留地全部作用在人身上，让人伤势更重，痛感难以忍受。

“大家不要怕！火铳装填不便，趁着这个机会大家冲上去！”

贺人龙大喊着给将士们鼓劲儿。其实官兵们也仅仅在瞬间出现混乱，很快就又恢复镇定，这些老兵油子们都知道火铳的特点，装填的时间足够他们冲到阵前了。

也就是说，在这次火铳射击过后，就不会遭到第二次射击。

但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

啪！啪！啪……

爆竹声再次响起。

又是一群人惨呼着倒下。

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下不要说官兵们，就连贺人龙也有些蒙了。

分段射击，并没有在明军中推广，可不是谁都听说过的。想当初葭州的李兴，那是恰巧跟着沐公爷的部下打过仗，而学到了他的这种打法，贺人龙虽然久经战阵，就没有这种幸运了。

啪！啪！啪……

爆竹声持续响起，一群群官兵惨呼着倒下。

面对步兵的冲锋，火铳手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压力，再加上平时千万次的装填、射击训练，现在在战场上驾轻就熟，打得得心应手。

“第三排预备——”

“放！”

啪！啪！啪……

“第四排预备——”

“放！”

啪！啪！啪……

凌家军战士们交错射击，官兵们割麦一样地倒了下去。以两千步兵冲锋的速度，在三百多火铳手的交替射击下，再加上二百多弓箭手的辅助，这简直就是如同送死一般了。

满眼的鲜血，身边同袍的惨呼声，随时可能轮着自己的厄运……都不断地冲击着官兵，很快，就有人受不了了，大呼一声，扔了兵器扭头就跑。

贺人龙的手下算得上精锐，但是，官兵已经腐朽到根子里，他们的精锐，也就是在面对流民的时候打打顺风仗而已，遇上势均力敌的敌人就要拉稀，更不要说在这仿佛性命收割机一样地凌家军火铳手了。

“站住！都给我站住了！”

贺人龙大喊着，可是，正如那句话所说——兵败如山倒！这时节，能顾得自己的性命就算是不错的了，谁还管得了他的命令？

看看大势已去，贺人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向后逃去。

看看战场形势已定，刘良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追击敌人的机会，手中大旗一挥。

咚咚咚……

震天的鼓声响起，行字营战士们像是下山猛虎一般端着手中的长枪向前冲去。

凌家军战士每天吃得饱，而且都是十中选一的壮汉，平时训练更是有一个项目叫做“拉练”，就是跑步行军数百里。现在到了战场上，这跑步速度的优势可就发挥出来了。

官兵们瘦弱的身板，哪跑得过凌家军，一会儿的时间，行字营的战士就已经赶上了溃军。

投降者免死！不降者杀无赦！官兵的人数虽然依旧比凌家军多，但是人心惶惶之下，哪还有抵抗的勇气？

“杀——”

“不要放过狗官兵！”

“活捉贺人龙！”

“抓住贺人龙的赏银一千两！”

“官兵抓住贺人龙的，一样有赏银啊！”

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呐喊声，直听得贺人龙心中暗暗骂娘。这流匪也太歹毒了，竟然出银子鼓励官兵抓自己，官兵也都是穷怕了的主，难保不会有那铤而走险的抓了自己去流匪那儿领赏。

想到这儿，贺人龙看看身边的那些溃军，感觉他们的眼光似乎闪过一丝贪婪，当下不敢犹豫，打马全速向着中军赶去。

同时暗暗庆幸，幸亏自己将队伍分成了前后中军，只让后军迎敌，否则的话，真是不堪设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