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随机应变

由于德黑兰一系列行动的重要性，分别任职中情局局长和国务卿的杜勒斯兄弟在这一天晚上都没有睡觉。当他们得到前方的第一手消息的时候，艾伦·杜勒斯意识到他们这次又搞砸了。来自美国驻伊朗大使馆和德黑兰中情局情报中心的电报向杜勒斯兄弟报告了同一件令他们大惊失色的消息，巴列维国王竟然动用伊朗军警部门追杀在刺杀事件中躲过一劫的摩萨台。一直到他们收到电报的这一刻，中情局和美国在当地的驻军以及其他相关机构都已经运作起来，全力搜寻下落不明的摩萨台及其家人。美国大使已经出发前往伊朗王宫，他们必须尽可能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下去。

艾伦·杜勒斯手里拿着德黑兰传回来的最新报告，步履匆忙地在地下堡垒中穿梭着，艾森豪威尔已经命令他们两个人尽快到总统办公室就位。通道里面的其他行人看到中情局长神情严肃、脚步飞快，都自觉地给他让道，他们大概也都知道最近总统在关心的事情和杜勒斯兄弟有很大的关系。

过了一小会儿后，艾伦·杜勒斯抵达了地下堡垒的最下层，然而总统办公室的秘书却告诉他他必须先在一边的等候室坐一会儿，艾森豪威尔此时似乎还在忙什么事情。他听了秘书的话之后有些疑惑，毕竟总统刚才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强调了好几遍这是“十万火急”的时刻，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但现在却还让他多等一会儿。

“可以冒昧的问一下总统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吗？”杜勒斯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是什么不妙的情况就糟糕了。

不过秘书的脸上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表情，他很冷静地回答说：“总统先生在和欧洲那边的领导人通电话，似乎是比较要紧的事情。”

杜勒斯点了点头，这件事情确实会引起英法两国的注意，伊朗出产的石油主要也是往欧洲那边卖的。他知道英国政府对中情局在各地的行动一直颇有微词，毕竟那些老欧洲的“绅士”们有他们那老一套的外交手法，不过在杜勒斯看来现在英国人还想用过去那一套就纯属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没有皇家海军坐镇的话谁愿意听他们的外交官大放厥词？

总统和欧洲领导人通电话一般要花不少的时间，因此杜勒斯听从秘书的建议，走进了总统办公室另一边的休息室立面。进门之后，艾伦·杜勒斯才发现自己的兄长约翰·杜勒斯也已经在此等候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也拿着一份外交电报似的文件，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个空杯子，似乎是已经喝过一杯茶了。

“你来了，艾伦。”国务卿发觉到艾伦·杜勒斯进门后，只是稍微抬头打了一句招呼。

“是，你到了多久？”中情局长把手中的文件放到桌子上，然后自己动手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上一杯已经热好放在一边的咖啡。

“没多久，我收到德黑兰那边的消息不比你快，你的手下这次又把事情惹麻烦了。”约翰·杜勒斯放下手中的文件，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这不是中情局的失误，”艾伦·杜勒斯有些不满，“从刺杀行动的策划到最终的施行都没有出任何问题，他们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得到了预警，摩萨台一定有所准备。巴列维的反应在我们的预料之外，这点你也想不到吧。”

“依我看，你最好多多关注内部保密的问题，我们现在和欧洲联络都是用有用线电报的手段了，如果不是通讯被截获导致的泄密，内部的鼹鼠就是唯一的可能。中国人和俄国人最近一直掌握了主动权，我感觉你们的各种行动都像是被看光了一样。”

听到兄长的指责之后，艾伦·杜勒斯虽然不怎么服气，但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对方。他本来想着要借这次行动一雪前耻，但事情依旧出了意外，而且这次似乎没有中国人从中作梗。而且仔细思考下来，造成巴列维现在这种过激举动的原因主要就在于中情局官员们对他施加的压力，使得这个原本软弱的国王狗急跳墙。

原本很简单的一次暗杀行动，到现在已经演变成了危险的政治事件，巴列维的举动很可能导致伊朗国内出现一次不在美国控制内的民主革命，巴列维王室的地位本就不是不可动摇的。而现在生死未卜的摩萨台如果在之后再次现身，并号召民众追随他反对国王，美国几十年来在伊朗的投入就算打水漂了，新政权上台之后肯定不会考虑和美国进行合作，寻求社会主义阵营的帮助将是毋庸置疑的选择。

“最新的情况怎么样，我这里只德黑兰大使馆那边送回的报告，大概还得有一段时间我才能知道大使和巴列维谈了些什么内容。”约翰·杜勒斯向弟弟提问道。

“差不多，前方的官员们到现在为止没有没有任何的收获。他们已经出发寻找摩萨台的下落，按理说他肯定有在袭击现场受伤，跑不了多远的。”艾伦·杜勒斯想要尽可能地往乐观的方面想。

“在没确认到本人之前都不能下定论，而且你那些下属们的效率估计不够快，伊朗人自己的警察很快就会大规模出动，到时候我们可能不得不让巴列维申请一个联合调查，不然的话被共产党发现了就很麻烦。”

“我当然知道，但你也有在电报里看到吧，巴列维组织了正规军进城搜索，我们的行动很受限制，如果不能让巴列维恢复理智的话，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的，影响迟早会扩散出去。”

前方发回来的电报让杜勒斯兄弟二人感到忧心忡忡，中情局的官员们和大使馆都用很含蓄的修辞表示局势已经难以控制。他们在第一时间出动人手去搜寻下落不明的摩萨台，但袭击发生之后的那一波骚乱让他们丢失了目标，之后在小广场的周围和摩萨台自家的房子都没有找到什么下落，似乎摩萨台全家都已经被转移到某地避难了。

巴列维掌控下的那一部分伊朗军警在德黑兰市区明目张胆地进行搜捕活动，他们虽然没有直接表明自己是在追杀摩萨台，但那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也已经引发了民众的恐慌。如果巴列维没有这么做的话，他们觉得以摩萨台的性格说不定还会主动跳出来，但是现在他肯定是全力隐藏自己了。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那些中国人的外交使者已经接触到摩萨台了，前方的人已经搜索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竟然没能找到任何线索。”艾伦·杜勒斯想起了那个在事发当天抵达德黑兰的中苏联合使团，虽然那些人也处于中情局特工们的监视之下，没有做出任何令人起疑心的举动，但他很情愿把中国人和他们行动的失败联系到一起。

“总统不会轻易接受这样的说辞，我们毕竟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

“如果事态继续像这样发展，我们迟早会得到这样的证据的。”

兄弟二人聊到这里，休息室的房门被人礼貌地敲响，两人同时安静下来之后，总统的秘书小心地打开房门，对二人说道：“总统先生邀请两位到办公室里。”

艾伦·杜勒斯和约翰·杜勒斯对视一眼，分别拿上自己带来的文件，走出房门，并进入了艾森豪威尔的办公室。

他们一进门就能看到，艾森豪威尔双手撑着下巴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脸色十分的阴沉。看来刚才和欧洲领导人的电话内容并不那么的愉快，杜勒斯兄弟觉得总统叫他们两个人过来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的体验了。

“我刚才和英国首相、法国总统都通了电话，不过这不算是重要的事情。”艾森豪威尔打手势让两人坐到办公桌前面的沙发上。

分别落座之后，杜勒斯兄弟保持了沉默，他们等着总统先开口提问。

“德黑兰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我不是找你们来问责的，我找你们过来只有一个目的，找到解决现在这个烂摊子的办法。”艾森豪威尔用冰冷冷的语气说道，这让面前的两个人感动毛骨悚然，总统显然没有看上去那么冷静。“中情局行动的失败先不去说，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主要还是巴列维孤注一掷举动，我们得想办法阻止他自取灭亡。”

“驻伊朗大使已经在劝他收回成命了，如果有效果的话，我们可以在舆论上下一点功夫，处理起来还不算是很麻烦。”约翰·杜勒斯首先开口回答，事实上艾森豪威尔也知道德黑兰的美国机构在做什么样的努力，但至今为止没有什么成果。

“中情局已经在尽力搜找摩萨台的下落，我已经下令暂时取消备用暗杀计划，如果我们能成功找到摩萨台的话，局面也不至于无法收拾。”艾伦·杜勒斯有些信心不足地说道。

现在距离德黑兰发生的爆炸袭击已经过去了四五个小时，位于美国西海岸的华盛顿才刚刚进入傍晚，他们只能期望事情能在今晚结束，不然中苏两国肯定会做出反应。艾森豪威尔不得不在心中暗自后悔，通过暗杀摩萨台来保证伊朗政权继续听命于美国这种想法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他们本可以尝试和摩萨台进行更加缓和的沟通，不至于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巴列维狗急跳墙地追杀摩萨台之后，伊朗要么继续处于巴列维王朝的统治之下，继续做美欧国家的资源产地，要么被掌握在伊朗民族主义者手中完全向中苏两国倒戈，那样的话欧洲的油价将会一飞冲天。

“我们在德黑兰周围有没有其他能够干涉这件事的力量？比如说军事基地？”艾森豪威尔在思索了一小会儿后问道。

杜勒斯兄弟二人听到这个提问之后都懵了一下，旋即他们意识到总统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最后摩萨台还是成功地活了下来，并号召伊朗人推翻巴列维王朝的话，他们就不得不最后尝试一把，否则美国的中东战略将会彻底无法挽回。

“我们在德黑兰附近有两个营的兵力能够在今晚赶到，但是我不建议调动这两支部队，中苏联合使团还在德黑兰城内，如果我们贸然出兵的话，会让中国人和俄国人抓到把柄，他们也可能进行军事介入。”艾伦·杜勒斯非常谨慎地回答了总统的问题。

“那么，你们认为中国人和苏联人会为了摩萨台做到什么地步？它们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到德黑兰破坏我们的行动？”艾森豪威尔继续问道。

“如果我们在波斯湾的军事基地送回来的定期报告依旧有可信度的话，中国人的那条核动力航空母舰此时还在阿曼湾巡航，我们认为他们的舰载机航程能够覆盖德黑兰......”

这一回答显然不是艾森豪威尔想要听到的，而杜勒斯兄弟也不想让总统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放在过去的时候，或者现在的南美洲等地，他们两人并不介意促使总统向殖民地用兵以稳定傀儡政权的统治，但现在的情况是伊朗离中苏两国的距离比美国近得多。美国的干涉能力在那一地区无法和中苏两国相抗衡，如果采用军事手段解决问题，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那可能会让中苏两国下定决心扶持自己的代理人。

“总统先生，我的建议是，我们现在还是暂时放弃对摩萨台动手的计划。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巴列维已经不再可靠，我们必须对伊朗问题做两手准备。”约翰·杜勒斯说道。

“摩萨台上台的话，很可能和中苏两国媾和......”艾森豪威尔担忧地说道。

“我们继续反对摩萨台，而他最终胜利的话，我们就得不到伊朗的任何一滴石油，但如果我们转而不反对他，即使他最后失败了，巴列维也不敢忤逆我们的意思。”

这一番话又让艾森豪威尔陷入了思考，一段时间后，他才对面前的二人说道：“好吧，看来我们不得不随机应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