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阳光的照射下，海猫手里的玉佩熠熠生辉。赵玉梅和吴明义的眼里绽放出异样的光芒，他们认识这枚玉佩。两人又喜又悲，二十年前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不堪回首。

“姓吴的这位大爷，刚才您闺女也跟您说了，我还救过她的命呢。就看在这点情分上，您得饶我不死，这个理儿怎么都能说得过去吧？”海猫利用人们的短暂注意，对吴乾坤说罢，又转向赵洪胜，“这位赵大爷，您这面相一看就是个大善人。我要把我是咋回事说出来，您肯定不忍心让您的手下打死我，是不？”

吴乾坤和赵洪胜相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海猫又转向围观的两姓族人，四处抱拳：“在场的各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子，我可是个苦命的孩子呀！二十年前我刚出生就被送给了一个行走江湖、算命为生的瞎婆婆。说是会算命，可这兵荒马乱的，哪有人找她算命啊？十顿饭有九顿得靠要着吃，我活到这么大，可真是不容易！我今天这身孝服，就是为瞎婆婆她老人家穿的！从小到大我一直拿她当我的亲奶奶，我以为我没爹没娘哪！直到老人家咽气前，才拿出了这块玉佩，她告诉我，我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也有爹娘！她让我拿着它正月十三来海阳虎头湾找我的亲生爹娘！可她走得急，好多事儿都没说清楚，我连我爹娘姓啥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我爹娘为啥把我交给了瞎婆婆养活！没办法，我刚才趁着人多站到这高处来，就是想把动静闹大点儿，让我爹娘知道他们的儿子回来了！”

一席话，说得赵玉梅泣不成声，赵洪胜仿佛意识到什么，突然皱起眉头。吴乾坤渐渐地听明白了，嘴角不由得露一丝阴笑。装疯多年的吴明义啥都清楚了，他的目光告诉人们他从来就没真疯过，痛苦和悔恨猛地向这个汉子袭来。

“爹、娘，其实不管为啥，儿子我都不会怪你们，从小到大我就羡慕别人有爹有娘。说实话，奶奶走的那天我前半宿哭，后半宿就笑，哭是因为老人家走了，笑是因为我海猫也和别人一样，有爹有娘！爹、娘，我回来了！我身上流着你们的骨血，我是你们的儿子！你们快出来认我吧！你们在不在呀？”海猫继续哭诉着，“爹、娘，奶奶走了这大半年，每回看这块玉佩的时候我都会笑，我告诉自己，海猫在这世上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正月十三我就能见着我亲爹亲娘了！”

赵玉梅的感情决堤了，泪如泉涌。她不知不觉向高台下走去，赵洪胜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子，低声吼道：“你想干什么？”

同一时刻，吴若云挣脱了槐花的手，她要冲到海猫面前问个究竟。这时却见海猫高高地举着玉佩：“奶奶临走的时候，就给了我这一样东西，她说我爹娘见了这东西一定会认我。这是虎头湾吧？吴家大小姐，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是虎头湾人，我没找错地方吧？这儿是虎头湾吧？”

吴若云急忙回答：“是啊，没错，这就是虎头湾！”

“那？我爹娘没来？……噢，我明白了，我的爹娘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啊！”海猫呜呜地哭着，突然又否定自己说，“不会呀！我爹娘岁数应该不大，你们这么多人，总有人该认识我手里这样东西吧？谁能告诉我他们到底在哪儿呀？”

赵玉梅的异常举动让吴乾坤警觉，他保持着冷静，静观其变。而这时的赵洪胜却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压低声音对赵玉梅怒吼：“你给我滚回家去！快滚！”

“扑通”一声，赵洪胜吼声没落，海猫跪倒在地：“各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婶们，我想我爹娘肯定是没在这儿，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不认我！求求各位了，你们谁认识我爹娘就请吱一声。二老要真是死了，也请带我到他们的坟前看看，他们虽然没养我，可我这条命是他们给的，我当儿子的得三跪九拜！”

广场一阵骚动，孝子感动了在场的老百姓，就连趴在屋脊上的黑鲨也被感染了，他心里暗道：“好小子，是个孝子。”

仍然没有等到回答的海猫焦急地喊道：“爹、娘，你们要是还活着，就快出来认我吧！我知道你们的日子过得肯定不富裕，要不当年也不至于把我送给瞎婆婆。可儿子不嫌你们穷，再穷你们也是亲爹亲娘！儿子长大了，不是吃干饭的，这些年走江湖没少长本事，用不着你们给我一个子儿花。我有力气，啥活儿都能干，将来还能给你们养老送终哪！我说的都是真话，爹——娘——你们到底在不在啊——”

秧歌疯子突然跳出来，跟着学道：“爹——娘——你们到底在不在啊——你们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听到秧歌疯子的学舌，海猫本以为有了希望，可是当他明白这是个疯子的时候，却崩溃了。他对着苍穹撕心裂肺地号叫：“老天爷啊，难道您老人家跟我开了玩笑吗？瞎婆婆，我的奶奶，难道您骗了我吗？我海猫没有爹娘！我本来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明白了，奶奶，您怕您死了我想不开跟您一起寻死，就编了瞎话，我还当真了！害得我这大半年天天晚上梦见爹，梦见娘，梦见我回到虎头湾，认祖归宗，原来全是假的啊！”

“既然全是假的，没有爹娘认我，我也别等着被乱棍打死了，我自己死！”海猫说着站起身，四处寻找，竖着旗杆的大石礅子映入他的眼帘。于是，他运足力气，就向石礅子冲去，他要以头撞石礅。

吴若云尖叫一声，立刻冲上前去。槐花吓坏了，死死地拉住她不放。一直看着赵玉梅发呆的赵香月，忽然撇开她的主人，同时转身冲上去。这个善良的姑娘担心真的会死人。担心会死人的吴明义和虎头湾的许多渔民们都张大了嘴，他们喊叫着，拥挤着，纷纷向前，试图拦住海猫。但这些声音都被一声声嘶力竭的哭喊淹没，只听赵玉梅大叫：“儿啊……”

即将撞石礅的海猫停住了动作，所有试图拦住海猫的人都愣住了，惊呆了。他们齐刷刷地看向赵玉梅。海猫的脸上先是绽放出了兴奋，继而是难以置信，再之后便是更加兴奋，他连忙回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他看到这个穿着华丽优雅的女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嗓音颤抖：“娘！您是我娘？”

赵玉梅哽咽着说：“是啊，儿……二十年前的正月十三，就是我亲手把你交给了瞎婆婆……我那是没办法呀……儿啊……”

激动不已的海猫突然笑了出来：“娘，没想到您长得这么漂亮！”

“真的？娘都这把岁数了，还漂亮？”

“漂亮！我从来没见过像娘这么漂亮的女人！”海猫认真地回答。赵玉梅与海猫四目相对，仿佛这巨大的广场就只有他们母子二人似的。

“哈哈！赵兄，恭喜你大外甥从天而降啊！”笑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吴乾坤边向赵洪胜抱拳道喜，边转回身追问赵玉梅，“玉梅大小姐，儿子都认了，就快说说你儿子的爹是谁吧！”

海猫不知虎头湾吴赵两家世代为仇的历史渊源，他兴奋地拉起赵玉梅的手，连声问道：“是啊，娘，我爹是谁？儿子好想见见爹！知道了爹姓啥我就知道我姓啥了。你不知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过正经八百的名呢！奶奶管我叫海猫，因为她说我是海边生的，叫个猫，名贱，好养活。可是上回碰见吴家大小姐，她说这个名不好，不吉利。”

吴若云这才明白当初真的冤枉海猫了，但她也同时意识到这个问题会给赵玉梅带来危险。其实，赵玉梅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她首先想到她的那个他，于是果断地对海猫大喊：“儿子，你不要再问了，你没爹！”

吴乾坤笑道：“什么？你说什么疯话？没有男人你能生出孩子来？”

“疯话，家妹说的是疯话！”赵洪胜突然找到了理由，对吴乾坤说，“实不相瞒，她得了疯病，已经疯了好几年了！香月，快把大小姐带回家去！”

海猫不明就里，冲着赵洪胜大喊道：“姓赵的，你看着斯斯文文，怎么胡说八道？我娘好好的，你凭什么说她疯了！”

“谁是你娘？赵家的大小姐，我的亲妹妹她还没出阁呢！”赵洪胜大喊，“你是哪蹦出来的混账东西？要不是你在这装神弄鬼，哭天喊地地要找爹找娘，我妹妹的疯病也不至于犯了！这一年一度的祭海斗秧歌是我们虎头湾的大事，都被你搅了！我说吴兄，你傻呀，你难道听不出来吗？他刚才的那一番胡言乱语，明明是在为二十年前的那个孽障，直到今天还在聚龙岛兴风作浪的黑鲨说话！”

趴在屋脊的黑鲨一听这话，朝着赵洪胜举枪就打。“砰”的一声，子弹一偏打在了他的手腕上。见黑鲨开了枪，荣六也扣动了扳机，他瞄准的是吴乾坤，没承想吴乾坤凭经验身子一歪，子弹正中背后的乡勇。

枪声一响，赵玉梅不顾一切冲向海猫，嘴里大喊：“儿啊——”

海猫再次确认赵玉梅就是自己的娘，嘴里也同时大喊：“娘啊——”

海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赵玉梅被丫鬟赵香月扶着，拖着，主仆二人双双扑过去，又双双用身体紧紧地护着海猫。

黑云翻卷，怒气冲冲地笼罩在海神庙上空。聚龙岛的海盗连根毛都没伤着，赵洪胜和吴乾坤气急败坏，一个拉着亲妹子，一个喝令亲闺女，各自回家去了，留下孤零零的海猫被绑在庙内。吴赵两家各派一名乡勇共同看守。

海猫用嘴巴指着海神娘娘塑像，没话找话地问负责看守他的赵大橹：“这位大哥，这就是海神娘娘吧？海边的渔民都供这个，灵吗？”

赵大橹说：“灵！当然灵啦！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今天还敢到虎头湾，借海神娘娘的名义招摇撞骗啊？”

海猫笑了：“我呀，我到你们海阳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敢来虎头湾，就是因为要等正月十三这个正日子。我就是一个臭叫花子，想在这么大的虎头湾找到爹娘，我只能一鸣惊人！我那几句词是跟老道做法事抓鬼学的！”

赵大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便和吴姓乡勇溜达到一边说闲话去了。

海猫讨了个没趣，仍厚着脸皮套近乎：“这位大哥，为啥我娘认我了也不带我回家，还把我绑在这儿，你说，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赵大橹说：“你没听族长大老爷说吗？把你绑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海神娘娘看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妖孽！”

“什么妖孽？我怎么是妖孽了？”海猫嚷叫着。

“虎头湾自古只有赵吴两姓，海神娘娘早就降下谕旨，两姓之间不能通婚。如果你娘姓赵，你爹姓吴，你就是妖孽！是妖孽就必须将你和你爹娘千刀万剐，一起沉海，活祭海神娘娘！”

海猫吓了一跳，心想：难怪他们说我娘还没出阁，我怎么这么傻，幸好我爹没出来认我……要不然海神娘娘饶不了我爹我娘……

海神娘娘是传说中的妈祖，她能言祸福，济困扶危，治病消灾，怎么能降赵吴两姓不能通婚的谕旨呢？有人制定这样的规矩，完全是为了维护自己，制约他人。眼下，赵洪胜匆匆包扎好自己的伤口，便把郎中、管家和下人全都轰了下去。他对噙着泪水的赵玉梅训道：“赵家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二十年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你怎么能认这个孽障？”

赵玉梅一反常态：“什么祖宗？干我屁事，我就要认儿子！”

“你混蛋！”赵洪胜抡起巴掌来就要抽赵玉梅，但巴掌却抽到了自己脸上。赵洪胜强忍怒火，劝道：“我的亲妹子啊，现在你想活命的话，就只有一个法子，你就说当年是吴明义强奸了你！”

赵玉梅斩钉截铁地回道：“不！是我强奸了他！”

赵洪胜这一次真忍不住了，一巴掌抽在赵玉梅的脸上，随即大喊：“来人！把大小姐给我弄回屋里去，看好了，不许她离开房门半步！”

吴家客厅这时候也像个炸药桶，哪怕有一个火星就会爆炸。管家和几个婆子气也不敢喘地呆立着。吴乾坤指着吴若云鼻子吼道：“老祖宗的规矩你都不守了？一个女孩子家去斗秧歌，你也不怕惹怒了海神娘娘？”

“不就是一尊泥塑像吗？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怕她！”吴若云说。

吴乾坤大怒，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愚昧，腐朽，封建！这都什么年代了，我看早就应该把那尊泥塑像扔进海里去了！”吴若云执拗地说。

“混账！”说着，吴乾坤冲上前去，“啪”的一巴掌抽在吴若云的脸上。

吴若云顿时被抽傻了，她捂着脸，委屈地质问吴乾坤：“爹，你打我？”

“打得好！”吴乾坤正后悔不该对女儿动手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他循声看去，只见春草儿搀着母亲走进来，便忙迎上去：“娘，您怎么来了？”

“春草儿都跟我说了，真是胆大包天啊！”吴母威严地坐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管吗？你看看你把你家的大小姐惯成什么样了？再这么下去，早晚得跟她那不要脸的娘一样，给咱们老吴家丢人现眼！”

吴乾坤忙忍气吞声地说：“娘，我自会教训她的，您快回去歇着吧！”

吴母怒吼：“不行！按老祖宗的规矩，女子斗秧歌必须打折双腿。吴乾坤，你身为吴家族长，就因为心疼你闺女错失战机，斗秧歌斗个平手，还要跟他们姓赵的一起出海打鱼，你对得起祖宗吗？”

吴若云恶狠狠地看着奶奶，刚要替父亲辩解，吴母眼一瞪：“我听说大庭广众之下，是赵玉梅为她求的情？我问你，吴乾坤，要不是因为你闺女有错在先，她赵玉梅生下孽障这事，你能这么稀里糊涂吗？你糊涂，娘来做这个主！就算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你们敢破，咱们吴家的家法也不能饶了她！来人！”

话音一落，管家指挥几个婆子抬着家法走进来。很明显，吴母是有备而来。她举起拐杖指着吴若云大喝：“把她拖出去，打折双腿！”

“娘，您开恩！要怪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把若云送到烟台去读书，被那些洋先生教坏了，才犯下今天的错，要罚您罚我吧！”吴乾坤边跪倒在吴母脚下央求，边瞪眼命令吴若云：“若云，你给我跪下！快和爹一起请奶奶饶恕！”

吴乾坤那目光中，有命令也有请求，吴若云只好跪下，嘴里嘟囔说：“若云有错，请奶奶饶恕……”

吴乾坤起身附到吴母的耳边说：“娘，若云给您认错了，您消消气。过了正月十五，林家的少爷就要来定亲了，这门婚事对咱们吴家很重要，你把她的腿打折了……她可是你亲孙女啊！”

吴母哼了一声，让春草儿扶着，边走边说：“反正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能不给祖宗个说法，家法我已经请出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吴乾坤目送吴母远去，回头指着吴若云怒吼：“你……我问你，你哪儿来的秧歌行头？说！谁给你的秧歌行头？你不说，我就只能打折你的腿了！”

站在一旁的槐花犹豫着，想说又不敢说。眼看着吴乾坤命人将吴若云架起，要执行家法的时候，她才下意识地扑到吴若云身上，叫道：“小姐！”

正在这时，院门外的吴天旺突然冲进来说：“老爷，大小姐的那套秧歌行头，是我给她的……您要打就打折我的腿吧！”

“好你个吴天旺，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吴乾坤终于找到一个下台阶的机会，他甚至很高兴地命令道，“给我打折这个狗奴才的腿！”

“爹，干什么？错的是我，为什么要打天旺？”吴若云伸手拦着吴乾坤。

吴乾坤推开吴若云，喝道：“谁让他把秧歌行头给了你呢，就该打折他的腿！”

“你还是打折我的腿吧，这事跟天旺没关系，他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小姐想扭秧歌，刚好老爷点了我当乐大夫，我就把老鳖的行头给了小姐，是我的错。老爷，您打我吧，我愿意替小姐受罚！”吴天旺高喊。

槐花以为吴天旺这是在替自己洗脱罪名，顿时感动得直掉眼泪。吴乾坤挥挥手，一根碗口粗的木棍便呼啸着砸在吴天旺的腿上。

吴若云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

撕心裂肺的喊声传到吴母房里。吴母问正在向屋外张望的春草儿：“你看清楚了没有，挨打的人是不是吴天旺？”

“还真让您老人家猜对了，吴天旺真的做了替死鬼！”

“这还用猜？我什么儿子我清楚，不一会他会来给我磕头的。”

吴母话音刚落，果然就见吴乾坤走进门，跪在榻前：“娘，都是儿子管教不严。若云当着全虎头湾人的面，给吴家丢了人！儿子对不起您，对不起祖宗！”

“对不起谁你也别在这儿跪着呀！多大岁数了你，快起来，快起来！”吴母伸手拉吴乾坤坐在榻上，“你是真疼你闺女啊。吴天旺是个好长工，能干活着呢，你宁可打折他的腿也不肯碰你闺女一根指头。成，我要是摊上你这么好个爹呀，当年没准能嫁到宫里面去！”

吴乾坤赔着笑，说：“娘，您的儿子您心里清楚！”

吴母拍着吴乾坤的手背说：“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把赵洪胜的脑袋踩在脚底下了。哎，那叫一个爽快！儿子，你听着，今夜咱们吴家可不能闲着，得防着他们赵家杀人灭口！再有，那赵玉梅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认下那个孽种，我就不信她今天夜里能老实。要是能抓个正着，他们赵家就没话可说了！你想想，要是赵洪胜看着他亲妹妹沉了海，以后他们赵家在虎头湾还能抬得起头来吗？”

吴乾坤点头称道：“娘，您真是老谋深算啊！”

赵香月忐忑不安地走进赵家客厅，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您叫我？”

赵洪胜吩咐道：“大小姐疯了，今晚你用不着伺候她了。你去给那个绑在海神庙里的野小子送饭吧！”

赵香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爷，您是说给那个海猫送饭？”

“大小姐今天管那野小子叫了声‘儿’，你听到了吧！”赵洪胜长叹了一口气，“那野小子也不知道是哪儿跑来的。听他说的身世，要是真的，也够可怜的。他搅了虎头湾的秧歌会，惹怒了海神娘娘，明天肯定会被沉海，临死了也让他吃顿饱饭吧。饭在那儿，我亲自给他准备的，快送去吧！”

“是。老爷真是菩萨心肠。”赵香月满怀感激之情，提起食盒就走。她走出吴家大院，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再踏上栈桥，远远地就看见看守海猫的赵大橹和另一个吴姓子弟。

狗仗人势，蹲在二人身边的大黑狗嗷嗷地叫着。赵大橹飞起一脚，把大黑狗踹出好远。他问清了赵香月来这的目的，便扭头对吴姓看守说明原委，然后放人进了庙内。

走进庙内的赵香月光顾着向海猫打听那玉佩的来历了，没想到大狗弄翻了放在脚边的食盒，还偷吃了里面的饭菜。但她更没想到的是，不到片刻，那大黑狗便嘴角流血，抽搐着摔倒在地上。

赵香月一时间傻了，海猫也傻了，他的目光从死狗的身上抬了起来，两眼冒火，冲赵香月就喊：“你想弄死我？谁让你来的？”

赵香月看着海猫，百口难辩。海猫边沉思，边说：“你是我娘的丫头，是我娘派你来的吗？我知道了，是我娘不想要我这个儿子！不想要就不要，我娘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一声？只要她让我死，我自己会去死，何必要下毒！”

赵香月冲着海猫连连摇头，她惊恐后怕，魂不守舍，浑身颤抖着走出庙门，直奔赵府。她身不由己地来到赵玉梅床前，一头扎进她的怀里，伤心地哭起来。

赵玉梅神情呆滞，心不在焉地安慰她。突然，她跪倒在地，眼泪汪汪地央求道：“香月妹子……你是知道的，我没疯！”

赵香月双手搀起她，说：“大小姐，快起来，您没疯，我知道！”

赵玉梅说：“知道就好！香月，虽说你是我的丫鬟，可按辈分你就是我本家妹子。姐姐求你，你得想办法救我出去。我要和儿子在一起！我们骨肉分离的时候他才那么点儿，统共就吃了我四十一天的奶！二十年了，儿子来找娘，却被他们关在海神庙里，我担心会有人趁天黑害死我儿子！妹子，你快帮我逃出去吧，哪怕只能和我儿子团聚这一夜，也算我没白当一回娘！”

如果不是赵洪胜想借自己的手毒死海猫，如果不是自己刚才耳闻目见，赵香月不会轻易地被赵玉梅说动。此时此刻，赵香月宁愿舍了命也要帮自己的主人逃出去，一定要让他们母子重逢！

下定决心的赵香月撬开后窗，先帮赵玉梅逃出赵家大院，后又劝说赵大橹引开了海神庙门外的吴姓看守。这主仆二人简直不敢相信，事情做得这么顺利。当她们走进庙内的时候，被绑在柱子上的海猫竟没有听到开门的动静。

不过，海猫睁眼发现了赵香月，开口就骂：“你个小丫头，你好狠毒啊！你主子交给你的事你没办成，回家挨板子了吧？现在又来耍什么花招？噢，我知道了，你要把绳子给我解开，让我跑，你们在外面早就准备好了，我一出去就得挨枪子儿，对不对？你回去告诉我娘，她要想让我死，用不着这样，我自个儿会死！”

犹如晴天霹雳，海猫的话把赵玉梅震懵了，她转身问赵香月：“香月，我儿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吓唬他啦……”

赵香月万般无奈，只好把赵洪胜如何让她给海猫送饭，以及大黑狗偷吃那饭以后吐血而亡的事，从头至尾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大小姐，对不住，我刚才没来得及，也不敢跟您说……”

赵玉梅气得浑身哆嗦，她咬牙切齿地说：“赵洪胜，你这当舅舅的心太黑了，你要毒死我儿子呀！儿子，你等在这儿，娘找他拼命去！”

赵玉梅说着就要往外走，赵香月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劝道：“大小姐，您要是走了，可就回不来了！老爷说了，明天一定会把他沉海，就这一夜了，你们娘俩好好说说话吧！”

赵玉梅回过头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海猫面前，说：“儿子，是娘对不起你！可是娘对着海神娘娘发誓，娘真的没想害死你，你原谅娘吧！”

赵香月见海猫不说话，便数落道：“亏你是当儿子的，跟你娘说出这么狠毒的话，还让你娘给你跪着。你这样的不孝之子，还不如刚才替你死了的那条狗呢！”

海猫被赵香月骂得很舒服，因为他相信了赵玉梅，也相信了赵香月，他眨巴着双眼：“这么说，想害死我的是姓赵的那个老头儿，不是我娘？”

“不是娘，真的不是娘！”赵玉梅忙说。

海猫开心地说：“我就说嘛，我这么漂亮的娘，哪有那么狠毒的心肠啊？娘，您快帮我把绳子解开，让我跟您亲近亲近！”赵玉梅破涕而笑，起身给海猫解绳子。

赵香月很知趣地为他们母子掩上庙门，轻手轻脚地来到赵大橹身边，说：“大橹哥，那个姓吴的看守呢？”

“让我哄到一边睡觉去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赵大橹低声回答。

赵香月深情地看了一眼赵大橹，说：“大橹哥，谢谢你啦！”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呀！”赵大橹说着凑到赵香月耳边问，“香月，里边那个叫海猫的，真是大小姐偷人生的孽种？”

“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赵香月脸一板。

赵大橹没注意赵香月的脸色，只顾顺着自己想的说：“这下好了，明天大小姐就得陪儿子一起沉海了。她死了，你自然就能回家了，我们就能……”

“赵大橹，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赵香月生气地打断赵大橹的话，把头扭到一边，心想今天是正月十三，还有两天就是月圆之夜了。如果大小姐能坚持过了这个沟坎，一家团圆那该多好啊！赵香月这样想着，再想想赵大橹刚才说的话，越琢磨越不舒服，所以难得凑在一起的两个人，一时间便也话稀了。

赵玉梅母子坐在海神娘娘塑像前的蒲团上，此刻话正稠。她拉着海猫的手，轻声问道：“儿子，饿不饿？”

“饿，可是见着娘就不饿了。能跟亲娘说说话，比啥吃的都顶饿！”海猫望着赵玉梅说。

赵玉梅笑了，说：“儿啊，你不是想知道你爹是谁吗？娘现在就告诉你。”

“不用了，我怕让外面那些人听见，把爹娘都害了！”海猫赶忙回答。

赵玉梅一把将海猫搂在怀里，说：“儿子，娘今天来的时候就想好了。明天你啥也不要说，娘替你去死！他们说我有罪我担着，跟你无关！”

海猫直摇头，说：“当儿子的，哪能让娘替我去死啊？我想好了，明儿一早那些恶人们来的时候您就装疯。我当着他们的面咬舌自尽，你还好好地当你的赵家大小姐，也别连累我爹了。昨天他既然没站出来，那肯定是怕别人知道他呀。其实，娘不用说我也已经知道了，我爹他指定姓吴……”

“你怎么知道的？”赵玉梅一惊。

海猫有点得意地说：“刚才一个姓吴的，一个姓赵的，俩人看着我，我海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凭三寸不烂之舌，套个话还不容易？”赵玉梅点点头。海猫接着又说：“娘，二十年前您和爹把我给了瞎婆婆，这一点儿错都没有，咋能因为我让您俩丢了性命呢？娘啊，您也真够傻的，您长得这么漂亮，这么多年了，咋还不出阁，在家当老姑娘啊？”

赵玉梅说：“你舅舅没少逼着我出阁成亲。我拿剪子扎伤过媒婆，还用烧红的烙铁往脸上摁，我想给自己毁了容……还有个在县里边当官的，亲自上门来提亲，我端起尿盆子泼了他一身！”

“真的？娘，您也太……”海猫笑得肚子疼，却突然止住笑，忧伤地说，“都是因为儿子耽误了娘……我爹指定是又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他不认我，我不会怪他的。本来嘛，该死的就我一个人，我爹老婆孩子一大堆，有了牵挂就贪生怕死，一点儿错都没有！”

赵玉梅忙辩解：“不！你爹不是贪生怕死，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二十年来，你爹不但没有娶妻生子，而且被迫一直装疯卖傻……你爹年轻的时候是虎头湾最俊的汉子，秧歌扭得好，唱得也好，他的乐大夫无人能比。他比我大一岁，我就想嫁给他。只可惜他姓吴，我姓赵……祖宗有规矩，吴赵两家不许联姻。可是我谁都看不上，心里只有你爹。有天夜里我从家里跑出去，摸到你爹住的海草房，问他愿不愿意要我……”

“我爹咋说？”海猫急切地问。

“你爹说要，我们就私奔了！娘把你生在离这里三百里外的山沟里。那年除夕你还没满月，我大哥就是你今天看到的你舅舅，他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信上说，你姥爷快咽气了，临死前就想见我一面。我把心一横，就跟你爹说搬家，换一个让他们永远也找不着我的地方，咱们一家三口哪怕再穷也不回虎头湾！可是你爹……你爹怕我将来后悔，就劝我一个人回来。我说不行，咱们一家三口要在一起，啥时候也不分开，要回都回！后来我想我是族长家的大小姐，再说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我就不相信祖宗的规矩能把我怎么样！结果，回来那天正赶上正月十三。恰赶上黑鲨的爹和娘被沉海，他们也是坏了吴赵两家不能联姻的规矩……”

海猫打断赵玉梅的话：“娘，您说的黑鲨，是不是聚龙岛的海盗头子？”

“是的，就是他！”赵玉梅陷在深深的回忆中，继续说，“他爹娘生下他躲了整整十八年。最终，除了让儿子捡了一条命，两个人还是被沉海了。沉海那天我正好碰见了，我和你爹说，他们夫妻躲了十八年都没躲过一死，咱们趁早逃吧，不为自己，也得为你呀！可是，吴乾坤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他命吴家的乡勇把整个镇子都包围了起来，他就是想把咱一家三口沉海，让赵家永无抬头之日！”

海猫疑惑地说：“不对呀，我爹姓吴，吴乾坤也姓吴，姓吴的难道不是一家？”

赵玉梅冷笑道：“富人和富人是一家，穷人就不是一家了。黑鲨的爹娘也是因为穷人攀了个富亲，才被害死的。虎头湾表面上分吴赵两家，其实穷人和富人永远成不了一家人。你爹穷，他吴乾坤怎么会管他的死活呢？”

海猫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我说他今天一定要逼你说出我爹是谁来，其实是谁不打紧，只要姓吴，他就能治死你！”

赵玉梅说：“没错，就在那年正月十三的夜里，我和你爹走投无路之时，碰见了瞎婆婆，她说她迷路了……不，我至今不相信，一个瞎眼的人，怎么会迷路呢？那是海神娘娘把她送到虎头湾来的，就是为了带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