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流民之用（第六更）

户部尚书眼中露出深深的敬仰、钦佩之色，「元辅果真天纵之姿，这些事下官都不曾想过，今日若不是元辅，险些铸成大错了。」

「你本意是好的。」李显穆笑道，「只是我们在这个位置上，总是要考虑到下面的人心之恶。

否则便会落到宋朝王安石的下场。

须知，王安石变法中的内容，当初都实验成功，可等到全国推行後，却将宋朝推进了深渊之中。」

王安石变法的内容，在大明朝也算是经久不衰的研究，为什麽一项项利民政策，最後会变成害民之策，最终研究完，只得出一个结论—「本意是好的，但执行歪了。」

「下官受教了，那元辅大人，这摊丁入亩之策————」

李显穆陷入了沉思之中。

以如今考成法对大明各地的掌控，再加上中央充足的财政，如果投入大量资源，是足以克服这些问题的。

但摊丁入亩还有另外一个缺陷，那就是它会把人束缚在土地上，减少人的流动。

对於封建王朝而言，人被固定在土地上，只生活在十里八乡，形成一个静态社会，自然是一件有利於稳定统治的好事。

但发展商业、工业，就需要人口流动起来，换句话说，需要大量没有土地的流民。

英国有羊吃人的圈地运动、俄国解放农奴、美国打了解放黑奴的南北战争，後来改革开放後有打破城乡二元结构，其目的都是为了让人口流动起来。

所以江苏省为了发展商业社会，要打击宗族，苏州要放弃种地，将所有人都裹挟进大潮之中。

人一种地，尤其是能凭藉种地勉强养活一家人，那就会被束缚在土地上，失去向外的动力。

让一部分人，凭藉种地活不下去，而去主动求变，加入工业生产中，听起来有些残忍，但这就是资本主义发展的真相。

苏州那麽多商业人口是从哪里来的？

不就是当地官府强迫他们不能种地，他们只能被迫进入商业、工业体系中，同时有许多流民加入其中。

人性、理性。

未来、现在。

两股力量在李显穆脑海中交织着，难以分出胜负来。

李显穆的沉思让众人都安静下来，户部尚书有些不安起来，殿中众人也都觉得有些意外。

元辅天资绝伦这不是一句恭维的话，而是几乎大多数事，只要向元辅提问，总能非常快速得到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答案。

高水平且快速的处理问题，是当前大明赖以生存维系的一环。

而现在，元辅竟然思考了这麽久，都没有得出结论来，说明在这其中，必然有他们未曾考虑到的地方，让元辅陷入了两难之中。

李显穆脑海中闪过父亲曾带着玩笑的语气对他说过的一些听起来就非常高大的词汇。

说以後家族有大用。

「时代的局限、无奈的抉择、必要的牺牲、伟大的探索、发展的阵痛。」

李显穆曾经被其中所蕴含的沧海桑田而震撼到，如今面临真正艰难的抉择，才切身感受

到其字字泣血，让人不寒而栗。

当一切魂灵意识回归，脑海中的风暴停下。

李显穆彻底平静下来。

他不知道什麽叫注定的未来，因为未来由他而创造，那自然要符合他的三观。

吃人这种事。

在如今的大明已经很多了，倘若就连他都为了那短时的成果，而参与到其中，那天下的百姓就太可悲了。

虽然无人会知晓。

虽然世人只会称赞他为圣人。

可————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呐。

「摊丁入亩可行，户部和翰林院对接後，出一个章程，交到内阁来，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且要多方关注其後续之事。」

户部尚书只觉大大松了一口气，既然元辅考虑清楚，那就说明这件事可行，且应当实行。

他躬身下拜，」下官谨遵元辅令。」

李显穆又望向一众内阁大学士，「摊丁入亩涉及到大明几乎所有土地，倘若户部有那部分的土地册有问题，要重新丈量的话，需要授权，应当有一位宰相专职此事。

李贤，你来做这件事，今日散会後，和户部尚书好好商议一番，从何处起手。」

李贤心中一跳，继而是大喜，「下官必尽心竭力，不负元辅所望。」

摊丁入亩这件事虽然必然挨骂，但同时也必然出大成绩。

其余四位大学士皆羡慕的望去，一众尚书也眼中带上了艳羡。

这件事前期准备是户部，但谁都知道，这可不是一个户部就能完成的大事。

说的不客气点，在做这件事期间，十九省巡抚都要低头听候差遣，至於朝廷诸部，更是要咸听其命。

这件事做成後，于谦五年後致仕，那次辅之位，必然落在他头上。

别说什麽致仕元老会，且不说五年後元老会人数够不够成会，元辅还活着呢，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户部尚书和李贤各自应是後，就不再出言，连续两件大事发生，让众人精神振奋中又有些疲累。

但会议还在继续，官商总理衙门开始汇报这一年来的成绩。

「今年在内阁的指示下，拆分了原大明粮食集团，拆分为南方粮食集团和北方粮食集团。

北方粮食集团正在积极接触愿意和大明和平共处的蒙古贵族，为其提供足以让部族生存的粮食。」

官商尚书要汇报的很多，如今官商总理衙门，可当真是一个庞然大物。

在大明之中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政治地位。

「今年各大官商集团的主要收入依旧来源於几大商业银行，除去人员成本等支出後，盈余可上缴中枢。

今年银行方面最大的收获在日本以及朝鲜，经过数年的竞争，大明的银行已经基本上将日本西部本地的钱庄击垮。

日本贵族更喜欢将白银等存入大明银行之中。

朝鲜同样如此，最大的一笔白银来源，就是来源於朝鲜王室。

目前朝鲜、日本等藩属国中，其法定货币，已经全部和大明相同，

按照元辅曾经讲述的理论，大明已经对其完成了经济控制。

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能让其陷入经济崩溃之中。」

钱庄尚书闻言皱了皱眉头，他本来在汇报的时候想说这部分内容的，商业银行的二元领导，的确是很麻烦。

「装备兵器制造集团————」

「元辅最关注的江南织造、景德镇官窑等制造实业等官商集团，在今年引来了长足的发展，雇工人数增加了百分三十左右，其大多数来自於周边流民，其中大多数是失去土地的破落农户。」

官商尚书说到这里，户部尚书突然一惊，他不自觉的、飞速瞟过元辅一眼，他好像有点明白方才元辅为什麽要沉思了。

原来流民竟然还有这种作用！

大明高层都知道，元辅非常重视江南织造业的发展，或者说，元辅是非常重视海外贸易。

对於能够加强、加快制造的各种新工艺、新技术，都非常重视。

所以官商尚书将这件事放在最後，详细的讲述了这一年来所取得的成绩。

果不其然，元辅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以元辅这种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这是在向外表达一种重视的态度。

「很多人都好奇我为什麽这麽重视江南三大织造集团。

这些话我说过很多遍，但今日还是要再说一遍，海洋贸易会为我们探索广袤海疆带来正反馈。

洪武时期那种海禁时代，再也回不去了，未来要持续不断的拥抱海洋。

我们都知道在遥远的海外，有其他国家存在，当初蒙古西征时，往西两万里，都有国家存在。

以商业贸易与其沟通交流，看看他们到底是什麽样的存在，最为恰当不过。」

其实如今的大明，早就没人反对前往海洋了，日本、朝鲜、婆罗洲群岛、安南，这些土地全部都依靠船来连接。

如今现在关闭海洋道路的话，毫不客气的说，大明立刻就会陷入极大的混乱之中。

对外海贸必然造就商品经济。

在粮食产量足够负担的情况下，商品经济越发达，市民阶层越庞大，就越能提高生活质量。

全面商品经济化的苏州、以及相对市民化的江苏省，对比几乎没有市民阶层的内陆省份，就是明证。

说罢後，李显穆又望向官商尚书，吩咐道：「今年苏州织造集团的规模增加了三成，这很好，规模越大，制造成本就越低，但我更关注的是，改进了织布机，使得效率提高。

通过改进技术，使织布速度大幅提升，这才是正道。

对於创造出这些新技术的人，要给予奖励，才能让更多的人去钻研。

那种奇技淫巧的观念，我在景泰年间就批判了十几次。

成化年间以来，几乎每年都会再批判一次，你在给各商会负责人开会时，也要经常耳提面命。」

这是年末会议以来，元辅说话最多的一次，可想而知对此之重视。

官商尚书肃然听着，不时点点头，一幅受教模样，俨然是个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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