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能原谅自己的先轸

崤山一战，秦军惨败。

虽然秦穆公向百姓、臣民承认了自己刚愎自用造成的过错，可是这种对一个国家实力以及自信心的重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所以身为领导，甭管您什么级别，做任何决定都绝对不能凭一人好恶，因为买单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你的属下。

孟明视、白乙丙和西乞术回国之后依然担任秦军三军主将，百里奚却感叹自己真的老了。这也是崤山之战带来的副作用之一。蹇叔在大战之前已经告老，而百里奚看到儿子平安归来，也就放心告老。这一次秦穆公没有反对，派繇余和公孙枝分别接替左右庶长的职务，接替蹇叔和百里奚。

这边晋襄公正在商议如何攻打秦国，忽然收到情报，说是翟主白部胡率兵攻打晋国，已经过了箕城！

嘿，晋襄公这个生气，寡人登基这是犯了什么忌讳了，好么样的都没事找事，先是秦国找打，如今这翟主也没事找事是不是？平时根本没得罪过他啊？

先轸说道，“主公，这翟国和我们晋国还真是很有渊源。”

原来当日晋文公出奔的第一站就是去的翟国，得到了翟国君主的热情接待。而且翟主还将叔隗嫁给了晋文公，并且日后还将叔隗送回晋国。可是晋文公结束了十九年奔波流离之后回到晋国，一心带领晋国奔发展，根本没顾得上感谢翟主。而翟主也不是一个贪图报答的人，如果当日贪图报答，恐怕翟主就应该和骊姬或者晋惠公合作，而不是帮助可怜的公子重耳。

可是新一任翟主白部胡即位之后就不这么想，白部胡认为晋文公纯属忘恩负义，根本没把我们翟国放在眼里，所以才会如此对待我们。既然你们晋国如此瞧不起我们翟国，那好了，让你们晋国尝尝我们翟国的利害！

本来挺好的两个国家，终于反目为仇。

晋襄公面对这个局面有很多种选择，他可以选择和平，毕竟翟国曾经那么帮助过父亲晋文公；他也可以选择战争，兵临城下，不能妥协！

晋襄公收到刚刚结束的崤之战的鼓舞，岂能轻易认输？虽然这事儿是晋文公疏忽了，可是晋襄公认为父亲那是忙于王事，而如今翟国无端进攻，那就是对自己的不敬。所以自己也只能迎战，而且还必须胜利。

两个火气大的继承人，成功破坏了老一辈和平的局面。

可是先轸却提出辞职。先轸认为自己之前因为过于激动过于生气晋襄公随便放走亲军统帅，所以吐了晋襄公，自己纯属无礼。无礼之人如何能够统帅军队？自己已经没有资格统帅晋军和翟国作战，所以这一次必须辞职。

可是晋襄公却认为先轸之前是出于对国家的忠诚才会那么激动，自己是不会责怪先轸的，所以这一次晋国和翟国大战，还得靠先轸统帅晋军。

领导对自己的信任和宽宏大量让先轸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只能勉强领命前去。可是在走出门的时候，先轸说道，“我本来想死于秦，没想到要死于翟了！”

所有听见这句话的人都不知道先轸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轸在中军升帐，各位将领分列两旁，先轸问道，“谁能作我晋军此次出击先锋？”

话音刚落，已经有一员将军走出，先轸仔细一看，正是自己最不喜欢的狼瞫。先轸怒上心头，你个不懂感恩的东西，还说什么先锋？当下先轸果断拒绝了狼瞫的请求，说他不过是偶然杀了一员降将，如今大战迫在眉睫，难道是想说明自己手下无人吗？

狼瞫根本不能想到是如此结果，只能郁闷的走出大帐，正好遇到有人鲜伯。鲜伯问起今日之事，狼瞫自己也说不明白。其实领导对某人横挑鼻子竖挑眼，很可能就单纯是不喜欢这个人而已。鲜伯大怒，这么欺辱人，不如尽起家丁刺杀先轸，也好出了这口闷气！可是狼瞫却表示了坚决反对，他认为大丈夫死有令名，如果今日刺杀先轸，不是正好证明了先轸罢黜自己是对的吗？

其实他的意思就是不能因为个人好恶改变国家大事。单凭这一点，狼瞫也比先轸的境界高了不知道多少，鲜伯也对他的见解表示佩服。

再说先轸用儿子先且居为先锋，栾盾、郤缺为左右队，狐射姑、狐鞫居为后队，发兵车四百乘，从绛城北门出发开往箕城。到了箕城之外，先轸吩咐左右队埋伏在大谷左右树林之中，而先且居负责和翟主交锋，诈败将其引入大谷，到时候伏兵尽出，翟主可擒。二狐负责接应，以防翟国救援。

先轸命令大营移后十里驻扎。

第二天早上两军对阵，先且居一马当先挑战翟主白部胡。几个回合下来，先且居便回马而走。白部胡自恃勇猛无敌，追击不放，终于被先且居成功引入大谷伏击圈。等到四面晋兵全出，白部胡才明白，中计了！可是此时后悔也晚了，无数翟军就被晋军杀死在大谷之内。要说白部胡还真不是一般战士，他居然凭借一己之力冲了出来！眼看先轸的计划就要失败，忽然人群中钻出一支利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白部胡面门。

射中别的地方还好说，射中面门，可真是不得活了。白部胡翻身落马，所有的恩怨情仇，就此了却！早有晋军捉住白部胡的身体，射箭的将军上前一刀割下白部胡的首级邀功去也！

原来射箭的不是别人，正是晋军的郤缺。

先轸听说白部胡被斩首的消息兴奋不已，当即在大帐内写下奏章一封，竟然带着亲随冲入决战战场。

再说白部胡之弟白暾并不知道白部胡已经被杀的消息，还在率领翟军与晋军苦斗，忽然见一支军马到了近前，白暾倒吓了一跳，心说晋军开始拼命了？此人勇猛异常，白暾当即命令左右放箭！此人却浑然不怕，先后斩杀翟军小将三人，士卒二十余人，身上并无一点受伤。原来这人正是先轸。不过先轸此来不为别的，为求死而来。也许在先轸的心里，对晋襄公的冒犯只有战死沙场才能得到救赎。先轸见敌人根本不能近身，于是脱下盔甲。翟军惊讶之余，倒也有人实验着射几箭，原来此人竟然是凡人，也能被射中！

不过片刻时间，晋军元帅先轸被射的如同刺猬一般。

先轸死了，死在杀敌的战场上，他看得见天是这样蓝，云是这样白，清风拂面……

先轸战死，但是身体却并未扑倒，白暾深以为怪。翟军中有人认得这便是晋军元帅，白暾见先轸面色如生，不由得感叹神人啊！白暾祷告一番，说神人如果能够跟我们一起回翟国就倒下吧！先轸没有什么反应。他再次祷告，说如果您想回国，那就倒下吧！

这一次，先轸倒下了，倒在了他鲜血染红的战场之上……

也有大谷中逃脱的翟军士兵报告了白部胡死讯，白暾伤心垂泪，倒也无可奈何，只能命令手下收敛先轸，准备用来交换兄长白部胡的尸体。

再说郤缺拿着白部胡的首级前往中军大帐请功，不料元帅先轸却并不在中军。先且居心内生疑，仔细看时桌上有奏章一道，先轸先是对自己曾经冒犯晋襄公表示愧疚，同时说明如今晋军大胜，如果归而无赏，那变是有功不赏；若是封赏先轸，那便是无礼也能论功。总之不管怎样都不对，所以现在先轸准备借翟军之手替晋襄公惩罚自己。最后先轸推荐儿子先且居接替自己的职务。

原来先轸当日接受了晋襄公的命令，已经存了死志。其实论功行赏有何难呢？只不过在先轸心里，没有任何惩罚能够减轻自己吐君主的罪恶感，他只能用死来减轻这个罪过。所以晋襄公再如何宽宏大量都没有用，先轸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他自己选择用战死赎罪。

说到底，先轸认同当时社会的君主等级，当日的过激之举，只是他对晋襄公放走秦军将领的严重不满。

先且居看完了奏章嚎啕大哭，我爹死了！

先且居当即就要自己驾车闯入翟军，被晋军将领苦苦劝住，现在派人打听清楚元帅情况是第一位的！

众人哭作一团，忽然有人传报说翟军派人来商议交换尸体的事情，这下子先且居知道爹已经去世了没错！更加伤心哭泣起来。

再说白暾为先轸的英勇事迹感动，所以命令手下拔取箭羽，好好收敛先轸。但是他没有想到，交换回来白部胡的尸体却是没有首级，满身血污。白暾忍不住叫骂，而先且居父亲去世自然也没有好话回答，冲动之下晋军和翟军再次交锋。

不过有了上次大谷剿灭占，翟军气势已经不如从前，而且晋军又都为元帅鸣不平，所以没几个回合战斗就转换成了晋军追击战。

白暾见势不好回马边跑，后面一员晋军将领穷追不舍。白暾仔细一看，这追赶自己的人这么面熟呢？于是上前问话，此人正是曾经在翟国居住十二年的狐射姑。

白暾提起当日翟国收留晋国公子重耳的诸多往事，狐射姑也心里难过，挥手放他过去。当下晋军回营。当天夜里白暾回营，收敛白部胡，之后即位翟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