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西天圣母（4）

清辉洒落，寒气袭人。一轮圆月正在圆台头顶。

圆台上，两个白衣身影对面而立。

杨悦望着眼前的西天圣母，笑了。她当然不是几天前见到的西天圣母，那个西天圣母与千叶公主只有一两分相似，而眼前这个西天圣母分明与千叶公主极似，只除了一个年岁看上去大些，另一个定格在了画中，永远年青。

“母亲让我好找。”杨悦望着对面的白衣女子，慨叹一句。

那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她一直想见到的杨夫人。

自从武照死后，杨夫人便不再见她。直到此时，杨悦的眼中也不由闪出几分愧疚，在她的心中，武照的死永远有她的一份过错。

杨夫人望向远处，似是有无限心事，欲说还休。

二人静静地站着，站了许久，似乎忘记了交谈。

看到杨夫人手中一直拿着一只“短哨”，无意识地随便把玩，杨悦笑了笑，开口道：“看来武权也在这里。”

那只“短哨”正是武权当日给杨悦，让她遇到麻烦时用来招唤他的东西。那哨声极其难听，方圆一、二里可闻。也正是前几天晚上，摧动群魔狂舞的短哨……

杨夫人点了点头，终于收回目光，定定看着杨悦，伸手帮她掖了掖发角，拉她坐在自己身边，说道：“悦儿想知道什么，问吧。”

“我想知道什么？”杨悦怔了片刻，心中无数疑问，一时之间，反不知应从何说起。

“我，我不是二叔的女儿。”杨悦茫然说道。说完又觉得有点可笑，她当然不是李二郎的女儿，想必这一点杨夫人比她还清楚。

然而，杨夫人却摇了摇头：“我与他的确有一个女儿，而且自小……走失，你身上恰好有他刻下的印记。”

“印记？”杨悦摇头苦笑，“我身上从来没什么印记，难道我左肩上的梅花不是母亲故意刻上去的？”

“故意刻上去？”杨夫人惊讶地看着杨悦，摇头说道，“我为何要骗他？我又有什么理由在你身上刻一个梅花印记，难道自己要欺骗自己，终于找到了女儿？”

“可，可我身上的确没有印记……更我不知道，何时有了这个印记。”杨悦大奇，杨夫人眼中闪出一道伤痛，情绪有些激动，分明不像是在说谎。然而，除了她，还会有谁给自己刻这个印记？自己为何又完全不知？

“记的第一次见到你，你的名字，你的样貌，当时我便认定你一定是我的女儿。后来，看到你肩膀上的梅花印，便更加确定。”杨夫人静静地看着杨悦，缓缓说道，似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会有错，你的确是我的女儿，是我找了二十年的女儿。”

“不可能，不可能。”杨悦心中又惊又诧，怔怔地望着杨夫人，不知道杨夫人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却不由自主地被杨夫人地情绪感染，想要信以为真。

但是，怎么可能？

“母亲什么时候见到我身上有印记？”杨悦暗中掐自己一把，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从大孚寺出来，我记得你穿着很奇怪的衣服，后来在客栈里，让眉儿给你换了新装，那个时候，我已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只是我一时无法向你解释，才认你为义女。你不会恨我们当年丢……失了你，才不想认我们吧？”杨夫人终于控制不住，有些激动，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不自觉得有些颤抖。

大孚寺？客栈？新装。杨悦努力回想，突然想起自己当日换装的时候，武眉儿的确望着自己的肩头发怔，眼神有些古怪。可她并没有说什么，难道那个时候自己肩头上已经有了这朵梅花？

难道说自己穿越过来后，已经不是自己，而是变成另一个人？杨悦不由大骇，头上冷汗直冒。

然而，自己为何还穿了后世的服装过来？显然自己还是自己，是从后世而来。杨悦用力地甩甩头，坚定地给自己打气。

但是，杨夫人为何非要将自己说成她的女儿？她有什么目的？一瞬之间，杨悦脑海里已闪过上百个念头。

猛然抬头看到杨夫人眼中满是泪光，痴痴地望着自己，是一个母亲特有的关爱。虽然有心戳穿她的谎言，杨悦终于忍住，毕竟武照的死，杨悦总感觉自己欠了她一个女儿。

也许正是因此，杨夫人才想让自己变成她真正的女儿。毕竟一个女儿丢失，一个女儿自杀，无论任何母亲都不可能承受这种痛。或许她自己也在麻醉自己，才将杨悦认定为自己的女儿……

想到此，杨悦有些抱歉地看了看杨夫人，不再反对。

杨夫人见杨悦似是默认了是她的女儿，眼中闪出一道欣喜，动情地将杨悦地拉到自己怀中，眼泪簌簌落下：“悦儿，我的悦儿，你知道这许多年来，母亲有多想你。日日夜夜，无时无记刻不念着你……”

“……”杨悦默默地抱紧杨夫人，无话可说。能给杨夫人一点慰藉，的确是她最大的心愿。

“但是，……我是如何丢失的？”许久之后，杨悦有些结巴地问道。

或许只有帮杨夫人找到真正的女儿，才能解脱。杨悦暗暗心道。

杨夫人叹息一声，一道伤痛在眼中闪过：“当年，我跟他……你父亲因为一些事情，大吵了一架。趁我不注意，她竟然将你偷偷抱走。我发现后急忙去追，然而追上他才知道，他故意引开我，实际上去将你寄养在一户人家……可是，后来等到他回去找那户人家时，那对老夫妇不知去向……”

大吵一架，可想而知。杨夫人虽然没明说原来，杨悦也能猜测得到。杨夫人是弥勒教的圣女，奉旨“勾引”李二郎，结果或许真的爱上她，但事实摆在面前时，二人的矛盾可想而知。

大概李二郎为了不让女儿做下一任圣女，才偷走女儿。结果却……

杨悦不由摇头唏嘘。

“父亲寄养……我的地方在哪儿？”杨悦想了想，追问道。

“是并州汶水一带。”杨夫人再次叹息一声，眼中痛苦更深。

“并州汶水？不正是武则天的老家？”杨悦一怔。

难道武则天才是她真正的女儿？武则天是谁？原本便是杨夫人的女儿。杨夫人的女儿是武则天，还是武则天是杨夫人的女儿？杨悦不由哑然失笑，自己真是异想天开，绕了一圈又绕了回来。变成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怪圈问题。

“丢了你之后，我想死的心都有。后来，大病一场，幸亏遇到一个好心人，蒙他相救……后来，便嫁给了他。”见杨悦沉吟不语，杨夫人似是解释一般，继续说道。

“父亲后来做了和尚，可是为此？”杨悦怔了一下，问道。李二郎因为西天圣母抛家辞官，当然是爱极了她。二人阴差阳错，实在令人伤感。

“当年，我气他丢失了你，所以一直恨他。”杨夫人抚着胸口，缓缓说道。眼睛微迷，强忍着泪水才没有落下来。

恨他，气他情人相伤，刀刀见血，古今相同。

“母亲莫再伤心。现在不是一切都过去了么。”杨悦不忍杨夫人再伤心回忆，想起这些天一直没见到李二郎，笑了一下，转口说道：“对了，父亲去了哪？”

“他走了。”杨夫人神情一暗，落寞地说道。

“走了？”杨悦一呆，有点不解。

“或许他无法面对你。”杨夫人略作沉吟，说道。

“我，我并不怪他。何况，先前，他一直暗中保护我。能有一个父亲，我高兴还来不及。他怎么可以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就走了？”杨悦不解地喃喃说道。

“莫要管他。没准哪天他想通了，又会去找你。”杨夫人忽然震了震精神说道，眼中终于有了丝笑意，然而这丝笑意的背后，又隐隐闪过一丝古怪。

杨悦怔了片刻，有点不能明白李二郎为何不辞而别。只是杨夫人如此说，她也不好多加追究。直觉告诉她，李二郎走一定不是杨夫人说的原因，或许是杨夫人还在气他，将他逼走也说不定。

月光如水，照在广场上空空荡荡。几天前，广场上的人头攒动，恍如梦中。

“西天王是什么时候跟母亲联手的？”杨悦问道。

“在沙钵略可汗墓中的时候。”杨夫人笑了笑，说道。

“原来西天王去追‘红衣人’，半晌不回，是与母亲合谋。”杨悦恍然笑道。

杨夫人点点头：“只是没有想到龙比格出手极快，阿难看到她将你迷倒，偷了金印，又顺手偷了弥勒圣典，本想阻止她，听到西天王回来，然后又假装昏倒。”

“墓穴洞口的马自然也是母亲故意放到哪儿的。”

“嗯。”杨夫人笑道，“那个墓穴原本有一条秘道，直通昆仑城。但被龙比格的母亲堵死，只剩下一条入墓通道。但是一直以来我并不知道如何进入墓中。龙比格知道方法，却一直找不到墓口。”

“龙比格的目的，当然并非只是将母亲的骨灰送进墓中。她真正的目的是金印。可是她怎知我有‘钥匙’，引我入墓？”杨悦有些不解地道。

“龙比格大概也没想到你会有‘钥匙’。她引你进去，不过是担心我会将墓口直接封死，让她再也出不来。”杨夫人笑道。

杨悦也不由大笑：“此人心计实在是深不可测。”

抬起手腕看了看手上的梅花金链，不由奇道，“这只梅花金链既然如此贵重，怎会被我几两银子便买了来，卖给我金链的人会是什么人？金链怎会在他手上？”

“梅花金链原是父皇给了赵王，想来定是赵王派人送给你的。”杨夫人道。

“还有这本经书，也是赵王转送给我的。”杨悦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经书，看了看杨夫人，说道，“只是这本经书到底有什么奥妙？”

杨夫人瞅着经书，眼中突然闪出一道古怪，不过一闪即逝，缓缓说道：“这本经书原本是弥勒圣典，后来被隋文帝封在大云经寺中。凭着它才能找到弥勒佛。”

“弥勒佛？”杨悦沉默片刻，突然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杨夫人，问道，“母亲，这里只有你我，我只想知道，弥勒佛一说到底是怎么会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