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四章 威望的阴影

“交给你的事情，我什么时候不放心过，但你记住，规矩和以前一样。”顾留白有些严肃的看着周驴儿，道，“什么规矩，你还记得么？”

周驴儿笑嘻嘻的说道，“放心，十五哥，这规矩忘不了，万一觉得要丢小命，那赶紧撒丫子跑，从长计议。”

“没忘记就好。”顾留白松了一口气，道，“这世上什么生意都没有你的小命重要。”

“忘不了。”周驴儿突然往高处蹦跶了一下，落下来之后道，“顾十五，我太奶奶快到了。”

顾留白一愣，“怎么麻烦她老人家过来了，不是说好了我过去见她么？”

周驴儿笑道，“我也是这么和她说的，但她说你最近特别忙，反倒是她很空，所以不用你跑过来了，她也正好过来看看静王府。”

顾留白微微一怔，道，“那我们去接你太奶奶。”

两人刚刚到专门给外来马车停靠的偏院，就见到邹老夫人已经下了马车，却是华琳仪搀扶着她。

周驴儿顿时高兴的喊了声太奶奶，然后又看着华琳仪道，“表姐你也来了啊。”

华琳仪故意撇了撇嘴，“怎么，不想见到我啊？”

“那当然是想见到你。”周驴儿笑嘻嘻的说道，“都好些天没看见你了。”

顾留白微微一笑，却是认认真真对着邹老夫人行了一礼，道，“老夫人安康。”

“辛苦你了。”邹老夫人一边疼爱的摸了摸周驴儿拱过来的脑袋，一边有些感慨的说了一句。

顾留白笑了笑，“我才辛苦了多久，您都辛苦了多少年了，我这算什么呀。”

邹老夫人也笑了起来，她浑浊的眼瞳里闪耀着温暖的光芒，“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们再辛苦一些，也是值得的。”

顾留白鼻子莫名的有些微酸。

他捏了捏鼻子，笑了笑，便开始带路，引着邹老夫人走向沈若若的小木楼。

邹老夫人就像是在逛长安的普通园子一样，很随意的看着，等到了小木楼里坐下之后，她才看着顾留白，温和的说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释然，看来从关外到长安，到了这个时候，你终于想明白了？”

顾留白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道，“凑合着想了个大概吧，实在是没那么聪明。”

邹老夫人的精力甚至远不如在幽州的时候了，她似乎恍惚了一会，才又看着顾留白和周驴儿，慢慢说道，“已经很好了，我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才明白这天底下的事情啊，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事情，站在不同的立场来看，就完全不一样。”

顾留白肃容道，“是。”

邹老夫人闭了闭眼睛，她脑海里出现了当年沈七七的眉眼，她忍不住轻声道，“你娘的眼界不是一般人所能相比的，她教出来的人，眼界也想法，自然也不是一般人所能相比的。”

顾留白没有说什么谦虚的话语。

邹老夫人静默了一会，又温和的说道，“大唐能有今日之局面，最大的功劳自然属于先帝

。先帝的威望实在太高，顾十五，他当时是真正的天可汗，是圣人，你在民间的威望算是高的了，但真的没办法和他相比。”

顾留白一怔，道：“这是自然。”

邹老夫人接着道，“但你知道先帝为何会选现在这个皇帝来管大唐么？”

顾留白愣了愣，摇了摇头。

邹老夫人慢慢说道，“他在晚年的时候，终于也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威望太高，也会带来很大的麻烦。不只是后来的皇帝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最关键的问题在于，要变动他立下的规矩，就实在太难。但一个人不可能事事都是对的，任何律法和规矩，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出现不适合的地方。如果是一个墨守成规，一点都不敢动他留下的律法和规矩的皇帝，那大唐的盛世恐怕也是昙花一现。他选择和沈七七、玄庆法师结盟的这个皇子做皇帝，就是知道他们有勇气来挑战他定下的很多规则。其余的皇子，当时其实想的都是以他为榜样，或者是想要争取获得比他更高的威望。但天可汗的威望，其实是打仗打出来的，若是接替皇位的皇帝，也整天只想着打仗，建立不世威名，那大唐不会有安宁的时候。”

“皇帝想要变法，想要改变眼下的许多痼疾，其实遭受巨大的阻力，最大的原因就是在很多人看来，这是在推翻先帝的规矩，是在破坏先帝的许诺，所以他要面对的敌人，不只是这些门阀，而是无数守旧的人。”

“佛宗在某个时候是一定会倒的。”

邹老夫人有些乏力般微微眯起了眼睛，但她没有停止讲述，“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玄庆法师和皇帝是盟友。但只要有一个真正的，天下所有人都认定的佛子，佛宗不会真的倒下。”

“但怎么样能够出现一个真正的，天下所有人都认定的佛子呢？”

邹老夫人轻声道，“连整个西域的佛宗，都认定这是佛子，连你娘和郭北溪他们都因此战死…没有人会再质疑这名佛子的身份。为何之后，大唐的敌人们，或是皇帝和玄庆的敌人们，不再设法杀死佛子？那是因为他们潜意识里开始接受一件事情，中土的佛宗已是正统。且不论能否杀死佛子，哪怕真的能够杀了这个佛子，中土佛宗依旧可以诞生新的佛子。后来就连西域佛宗的人都自然觉得，他们那边没有真的佛子。”

“道宗在你来之前一盘散沙，西域的佛宗又不可能来取代中土佛宗，那皇帝的敌人们也自然无法通过佛宗和道宗来蛊惑人心。”

邹老夫人无比怜爱的摸摸周驴儿的脑袋，“也辛苦你了。”

周驴儿笑嘻嘻的说道，“太奶奶，我一点不辛苦。大事情全是十五哥做了。”

邹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顾留白道，“世上的人都以为皇帝亏欠我邹家，然而他们只是没有想明白，我们邹家死去的人，是在挑战先帝的威望。他们用自己的命，让很多人看到先帝的有些律法也存在着冷酷而不合情理的一面。他们赴死，只是要掀起变法的开端。”

华琳仪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讲述，她不由得满眼泪光。

顾留白肃穆道，“邹家数代人，为了大唐已经燃尽了。”

邹老夫人却没有悲伤，只是温和道，“都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人都能吃饱饭的盛世。你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顾留白看着邹老夫人，认真说道，“所以您早早的就来到长安，您一直在长安等着……就是要等着我对皇帝有所怀疑，问你他是否真正值得信任时，您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邹老夫人笑了起来。

她笑得满脸皱纹更加深了些。

“是的。”

她笑着说道，“我没办法帮你杀敌，但我等着在这时候告诉你，你不用怀疑他。”

顾留白叹了口气，“我就是郁闷，明明是和玄庆法师一样的人，那我到了长安之后，玄庆法师也不说，他也不表示什么，非要我揣测他的心意。弄了半天不放心，还要由您来担保。”

邹老夫人又忍不住笑了，道，“如果敌人不够强大，你又如何能够成长呢？他不是让你觉得随时有可能成为你的大敌，你会如此费尽心机的营造自己的势力，拼命的修行？”

说完这句，邹老夫人吩咐华琳仪，“琳仪，把带来的东西交给顾十五。”

华琳仪马上擦了擦眼睛，抹了把脸，飞快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子。

顾留白接过这个小布袋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半片玉符，他便有些疑惑的看着邹老夫人。

“有几个仓库的玄甲留给你。”

邹老夫人微微一笑，道，“到了这时候，我估计你应该想明白，他弄那么多青冥玄甲到底要做什么了。我交代琳仪了，到时候她带你去就行。”

顾留白想了想，然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邹老夫人也不言语，微微闭目开始养精神，等着看顾留白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顾留白想了想，突然出声道，“我娘…到底死了没有。”

邹老夫人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有些心疼的轻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她有没有离开这个世间，你很清楚，为何突然有这一问。”

顾留白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轻声道，“只是我突然想到，我若是故意设下一个陷阱，给人一个可以杀死我的机会，然后我若是假死，说不定接下来就能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心中这么想着，我就希望我娘当年也是假死。”

邹老夫人愣了愣，然后凝重道，“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千万不要小看你的敌人，若是给他们一个可以杀死你的机会，哪怕你留了诸多后手，说不定你也会失算，所以我觉得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

顾留白点了点头，却又若有所思道，“所有人都盯着我，我玩这么一手的确容易玩砸，但没有那么多人盯着的人，可能真的玩了这么一手，别人也就信以为真了。”

邹老夫人有些好奇起来，“你觉得有人做了这样的事情？”

顾留白微微蹙眉道，“我倒是想起来有个厉害人物，死得好像太容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