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83章 通山军

湖广，鄂地东南，武昌府兴国州通山县。

九宫山，群峰耸立，重峦叠嶂。

四月，正是万物复苏、春意正浓之际，举目九宫山，青山如黛，草长莺飞，山上苍松翠柏高下相间，密林犹如大片大片的绿云，各种飞禽走兽成群结队地穿行于其中，河溪湖潭、飞泉瀑布、悬崖峭壁、山谷沟壑、奇石怪木和山坡上林野间五颜六色、争相怒放的野花交织出了大团大团的绚烂，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鸟鸣山更幽，一串高亢的很多人齐声合唱的歌声从山岭间传来，打破了山林间的幽静：

“爷爷生在天地间，老实本分做好人，终年忙得团团转，累得就像牛和马，

不怨天来不怪人，只想多收几石米，孝敬爹娘疼婆娘，再把儿女拉扯大，

偏偏世道如水火，朝中尽是大奸臣，贪官污吏赛虎狼，又有强盗和恶霸，

日子实在没法过，拿起刀枪拼他娘！谁敢不让咱好过，咱就跟他拼到底！...”

歌词粗俗但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歌声中，一支千余人的队伍从山路上缓缓地出现了。

这些人穿着整齐统一的粗布制服，不少人还穿戴着破旧的盔甲，大部分人是步行走路，部分人骑马，大部分人手持大刀、长枪、弓等冷兵器，部分人手持火铳，再看这些人的气色，虽然谈不上油光满面，但也没几个人面带菜色，说明他们都吃得饱饭，队伍前方高举着一面大旗，上书道：通山军。

这支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通山军”既非朝廷官军，也非流寇起义军或土匪、山贼，而是典型的地方团练。

队伍里，骑着马的通山军三当家程安思看向他前面一二十步外也骑着马的大当家陈明，心头忍不住感慨：“我们这些人能遇到大当家，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程安思本是通山县的一户地主，今年只有二十七岁的他因为爹死得早，所以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家里的四五处庄园、上千亩良田、上百个家丁外加几万两银子的财产，又因为年纪轻轻，所以浑身上下充满青年特有的热血，家境殷实的他自小读书，因而有些头脑，对现实有着清醒的认识：乱世来了。

北京城沦陷、崇祯帝自尽后，整个大明朝乱得天翻地覆，山河破碎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在南京粉墨登场的弘光朝虽在名义上扛起了大明朝的旗号，但实际控制区只有南直隶，对山东、河南、湖广等地几无实际控制权，以至于以上广大地区都陷入了官方权力真空状态，

比如湖广，名义上被听命于弘光朝的左良玉统治，但左良玉集团只控制着武昌等几座大城，对辽阔的乡村和通山县这种小县城，左良玉集团哪里会顾得上。

一个地方，官方势力没了或薄弱得可忽略不计时，民间野生势力自然犹如野草般蓬勃生长，更何况，官方势力消失或衰微本就意味着原有的社会秩序陷入瘫痪，意味着乱世降临，五花八门、形形色色

的匪盗贼寇自然多如牛毛，在这样的世道中，普通老百姓要么死，要么任人宰割，要么四处逃难沦为难民、流民，要么落草为寇，

有钱有粮有人的豪强大族、地主富户如果实力足够，就会组建自己的武装，招兵买马、修建寨堡以自保，一支支地方团练就这么诞生了。

程安思记得很清楚，陈明是在去年八月份时从外地来到通山县的，跟着他一起的还有几十个精壮的汉子，人人全副武装，具体来头不太清楚，好像原本是边军，从北方逃难来的，这帮人不但能打，还有钱，有钱就有粮，有粮就有人，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到处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他们振臂一呼，跟着他们有饭吃，立马应者如云，

仅用短短一两个月，陈明这帮人就聚拢了几千人，从中挑选青中壮年男丁上千人组建成了一支乡勇团练，最神奇的是，他们的武装部队刚成立，兵器、军械、盔甲、马匹等装备就一下子全有了，粮食更是要多少有多少，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陈明的团练在组建后以九宫山为根据地，占山为王，随即投入了通山县本地众多野生势力的弱肉强食“争霸赛”。时局如此动荡和混乱，老百姓根本无法耕种劳作，你辛辛苦苦种好了庄稼、结出了粮食，别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一下子就夺走了你忙碌一整年的劳动成果，残酷的大环境逼着人想活下去就要攻杀劫掠别人，大鱼吃小鱼，只有生存，没有人性。

陈明的团练无疑是通山县乱局中的一匹黑马，靠着头脑和实力，他们很快就成了当地第一大鳄，吞掉了大批的大鱼小鱼，这些大鱼小鱼有的是被他们强行吞并的，还有的是主动投靠的，程安思家属于后者。

程安思之所以入伙陈明的团练，是因为他经过细心观察后看出来，陈明等人并非穷凶极恶的强盗恶霸，他们很有原则，专打欺负老百姓的同行，对老百姓秋毫无犯，还宅心仁厚、慷慨大方地救济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堪称“替天行道”，这让他大为倾心，随即便入伙了，

就连通山县的知县大人都对陈明等人很有好感，毕竟这帮“黑恶势力”一不造反二不害民，还专打别的“黑恶势力”，因为陈明等人的存在，通山县广大乡野地区的治安比县城里的还好，以至于知县大人曾多次派人上门想要招安他们，但被婉拒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今年三月，左良玉叛乱造反，左部叛军沿江而下直扑南京，消息传来，沿途地方大震，通山县的知县大人眼见自己的地界即将成为朝廷官军和叛军大打出手的地方，并且叛军屁股后面还有流寇大军，流寇大军屁股后面又有鞑虏大军，吓得连夜弃官而逃，

这下子，通山县彻底地成了无主之地，连县城里都没有县太爷了，陈明团练趁机下山进驻、占领了跟九宫山相距约六十里的通山县城。

这个过程顺利无比，县城居民们早就听闻了陈明团练“替天行道”的美名，又因得知马上会有叛军、流寇、鞑虏

扎堆过来而惶惶不可终日，极度希望能有一支武装部队保护自己，陈明团练入驻县城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于是，陈明团练进城时受到了全城民众的夹道欢迎。

得到了一座县城，陈明团练手里的资源一下子大增，实力也随之翻倍。从去年八月份到今年四月份，经过这大半年的苦心经营，陈明团练已占据和控制了通山县的县城、若干个集镇乡村外加九宫山这片山区，人口五十多万，半是当地人口半是外地流民，团练乡勇达到三万多人，定名为“通山军”。

程安思等人当然不知道，陈明及其最早跟着他的几十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成一股掌控一个县的小军阀势力，最大的能量源于一千几百里外的扬州。

虽然得到了通山县城，但通山军的大本营、第一根据地还是九宫山，因为通山军得到县城的时间太短了，加之钱粮财物有限，难以在短期内将县城修建成一座坚城，反观九宫山，因为占据时间长达半年多，山上的山寨壁垒修建得非常完善、坚实，各种防御措施一应俱全，粮草物资储备得也非常充足，真有强大外敌打来，通山军在九宫山上迎战才能占有地利优势，

至于通山县城，只是安置民众的地方，毕竟人口太多了，没办法都安置在山上。

“这两个月的局势可真乱，”程安思暗忖着，“左良玉叛军被朝廷官军打垮了，余部投降了鞑子，流寇又被鞑子打垮了，照此形势，在不久后兵犯通山县的敌军会是鞑子？我们通山军难道要孤军对战鞑子？为什么不投靠应天府朝廷呢？我问过大当家好几次这个问题，大当家都不置可否，不投靠朝廷？难不成投靠鞑子？算了，大当家深谋远虑，听他的就好了！”

“驾！驾！...”一连串清脆的马蹄声中，山路对面奔来一队骑者，是通山军的。

对方近前后，程安思等人连忙向对方为首者行礼：“二当家！”

被称为“二当家”的是个眉清目秀、一脸文气的书生式青年，此人正是通山军的二号首脑，姓舒名胜，字国生，跟程安思是本地土著不同，他是一开始就跟陈明一起来到通山县的人之一。

通山军的三个当家的各有分工，大当家陈明统领全军、运筹帷幄，三当家程安思负责冲锋陷阵、打打杀杀，二当家舒胜掌管情报机构，实际上，舒胜就是阴阳院高层之一，本是广东人的他流落到扬州，因做事机敏而加入了阴阳院。

舒胜对程安思等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明：“大当家！”

陈明心领神会，策马跟舒胜单独行到一边无人处。

“联系上李自成那边了？”陈明低声道。

舒胜点了点头，笑着道：“李自成现已近乎穷途末路，我们通山军拥有三万多兵力和大笔的钱粮，他岂能不渴求招揽我们以补充实力？”

“好！”陈明也点了点头，正色道，“总镇交给我们的机密使命就要到最后的关头了！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