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船与水

安德城门大开。

俘虏们都聚集在一处，有军士对他们进行登记。

有人正在将斩获的武器聚集在一起，城门口人来人往。

李世民双手叉着腰，乐嗬嗬的看着军士们接手城防。

李玄霸站在他的身边，看向李世民的眼神颇为困惑。

他觉得，二哥似乎又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看什麽呢？」

李世民摸了下自己的脸，看向了老三。

李玄霸直勾勾的看着他，「二哥，你.

...好像变了。」

「变得更加好看了？」

「额」

「哈哈哈~~」

李世民笑着，示意弟弟靠近自己几步，而後一把搂着弟弟的肩膀，两人一同看向面前的城池。「老三，要怎麽才能消灭所有的盗贼呢？」

「行仁政。」

「怎麽行仁政呢？」

「轻徭役，少税赋，宽法度.」

「就只是这些？」

「明吏治，兴教化，劝农桑.」

李世民轻轻摇着头，「你说的这些都是书上的东西，不能说不对，但是不够精准，你知道地方上的具体情况是什麽样的吗？」

李玄霸迟疑了下，又摇着头，「我一直在军中.

..只知道地方上的百姓难以生存.

.」「我刚刚离开洛阳的时候，心里就打定主意，半年之内，要扫平河南的盗贼，让诸郡县恢复往日的宁静李世民继续说道：「刚开始，我只是去击败那些大规模的贼寇，有数万人的那种，可我发现，无论怎麽击败，他们都无法被消灭，这边消灭了几万人，那边又立刻冒出几万人来，我带着人各地跑，盗贼只多不少。」

「一个月後，我开始想，是不是先别急着讨伐他们，先去安抚他们呢？」

「我便主动联络那些流民，盗贼，给他们粮食，帮助他们回到地方上。」

「可是，前脚刚将他们送回去，几天後他们就又跑了，再次聚集起来，杜绝道路。」

「我再次去抓住他们，询问情况，原来是他们回到家乡之後，当地官吏不肯接纳他们，我在当地的时候，官员开仓放粮，我一走，即刻就断那些人的粮食，还想要将他们抓起来，偷偷处置.」「如此又过了些时日，我开始想，是不是该解决地方官员的问题。」

「我就四处探查，罢免那些为非作歹的官员，杀死了那些造成灾害的恶官，又提拔了些有名望，得到众人认可的人，击破那些

大盗贼，赦免其余部众，将他们送回去安置。」

李玄霸听的很认真，李世民继续说道：「结果，还是没用。」

「盗贼们倒是挺敬重我的，流民也都知道了我的名声，但是，那些安置的流民还是跑了，盗贼还是出现了」

李玄霸有些疑惑，「还是官员的问题吗？」

「一切都有问题。」

李世民轻声说道：「官员们愿意接纳这些人，可是耕地都已经被破坏，百姓们只能仰仗官府的救济，各地的粮仓里都有粮食，但是要养活那麽多人，那些小县城的存粮怎麽足够？光有吃的就可以吗？衣服，住所，柴火，甚至是水.」

「那边有许多的溪流，都已经被屍体给堆满了，喝了便生病，你敢相信连喝水都成了问题吗？」「有的官员，还有些良心，想要跟朝廷借粮，帮助百姓度过艰苦时日，再组织百姓去复垦，恢复耕地，一片已经被荒废的耕地，让它重新生出作物，你知道需要几年吗？」

「开垦需要耕牛，需要农具，需要人丁.

...官员们甚至不能私下里这麽做，还要等待朝廷的诏令，偏偏道路断绝，朝廷的诏令和支援都未必能准时到达

..」

「百姓们亦不相信官府，官府要让他们开垦，他们以为是要抓徭役，甚至分发粮食，重录户籍的时候，他们都会因为惧怕而逃走」

「地方的豪强组织了乡兵，说是保护乡野，却是成为了一个个祸害..」

「我要是一个个与你说，能给你说上好几天。」

李世民看着一旁已经陷入沉思的李玄霸，「你看，这十余年的破坏，根本就不是短期内能修补的，大隋便如一条破船，早已被弄得破败不堪，浑身是洞，根本无法继续航行.

.」

李玄霸若有所思，「二哥的意思是...」

「我先前只顾着怎麽去修船了，你说，是船重要，还是载船的水重要呢？」

「我现在觉得，与其去修补这条破船，倒不如重新造个新的.....过去的船不在意下方的水流，浑身都是蛀虫」

「所以，想要消灭盗贼，不是简单的行仁政，而是要先击碎过去的破船！」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凌冽。

「朝堂之中，三省六部，由勋贵门阀独断，分工不明，属吏杂乱，职能废弛，各部对立，争功夺权，监管无力！」

「地方之上，郡县杂多，隶属不当，监察失责，吏治败坏，政绩不举，恶行不责！」

李世民看着远处那些

义军俘虏，他缓缓说道：「朝中的那些人，未必能理解这些，能在意这些，可站在我们周围的这些人，他们可就太懂了...想要真正的治理天下，打造一艘新船，还是需要周围的这些人。」李玄霸看向二哥的眼神愈发的惊诧。

「说起来，还得多亏了你啊，你给我的那些人，嗯，青枣军，跟这些人相处的越多，我所看到的东西就越多，不过，我现在说的都是些空话，都还远着呢，事情就一个一个的来做吧，收服这些人就是第一步」

李世民跟弟弟说起自己的想法，意气风发。

「二哥所说的这些话，跟大哥曾跟我说的有些相似，若有机会，二哥或许该跟大哥谈一谈。」「哦？大哥也说过这些？」

「他说的...

.不太一样，不过也相似。」

兄弟二人进了城，三位盗贼头目皆已归顺，直到此刻，威胁河水两岸数个郡的三大贼寇集团正式消失，这对其余各地的盗贼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对此感到惧怕。

平舒。

当王薄等人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官署之内却依旧是一片笑声。

高士达坐在上位，听着因为惧怕而从平原附近逃离的盗贼们讲述那边的情况，只是咧嘴笑着，一点都不害怕。

高士达乃是信都人，自称是渤海高氏出身，也就是北齐那帮人，不过，北齐这个名头在各地都没有什麽号召力，他就不再提这个，他的家境不错，召集了大一批人，发动了起义，多次击败官军，逐渐成为了河北一带响当当的起义军头领。

原先王薄也曾派人联络过他，但是高士达并没有前往会合，此人野心勃勃，不愿意屈人之下，他更想要靠着自己来站稳脚跟。

「王薄等人战败，这麽说来，平原，渤海，乃至齐郡，北海等郡，不都空下来了吗？」

「等到官兵撤离，我们就能直接前往攻占！」

「这是我们的大好时机！」

高士达兴致勃勃，他本来想要往涿郡那边去的，可如今王薄等人战败被擒，那他就不需要再往北边去了，北边早就被徭役给打烂了，直接南下不好吗？

他麾下众人也都很开心，也都觉得这对自己十分有利。

在诸多将领之中，坐着一个身材宽大的中年人。

这位的相貌不算出众，可坐在众人之中，却格外的显眼，那气质跟在座的众人都不相同，甚是瞩目。高士达也注意到了他，「窦君，大家都觉得这是好事，怎麽你却闷闷不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