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述旧事十年隐忍
书名:穿成县衙小吏,家有儿女等米下锅 作者:心动莫论风幡
第559章 述旧事十年隐忍
他从书里抽出最上面那本,搁到庆哥儿面前,“别的且不说,单这本,就够你读上十年。这是珍本《史记》中的一册,汉朝太史公写的。”
“莫说鄄城县衙里,便是濮州城里,那些官绅之家,怕是也翻不出第二册。你二舅可是学官,他才识得这书的好。”
庆哥儿听他说得厉害,伸手摸了摸封皮,又缩回去,“五舅舅,照你这么说,这书……很值钱?”
李维点头,“自然值钱。可它值钱,不在能当金子花,在里头写着几千年的兴亡事。你读了,往后看人看事,眼力就不一样。”
他又抽出一本,“这本《昭明文选》,是昭明太子所编。读书人案头,少不得这部。你平时抄抄这个,字也练了,文章也见了。”
“你要好好收着,将来给你儿子,你儿子的儿子。金子传三代就散,书上的见识和学问传十代仍然还在。”
庆哥儿把书往怀里一搂,脸也不黑了,“那我不换了,十挂金璎珞也不换。”
满屋子人先是一静,跟着全笑了。
张三郎笑得直摇头,李贽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按眼角。
片刻之后,张三郎朝喜妹儿使了个眼色,她便带着庆哥儿,将李家兄弟送的礼物抱去耳房,留几人叙话。
张三郎扫了眼屋内李家兄弟,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诸位舅兄,有桩事我从前写信给大舅兄时没敢写。今日你们来了,我不能再瞒。”
李贽等人对视一眼,都猜到他要说李兰娘的旧事。如果是寻常之事,他早会在跟李沆的信中说明。既然不提,自然有他的理由。
张三郎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兰娘当年被水寇劫走,流落到鄄城时,她杀过人。”
李贽端茶的手停住了,李源脸上的活络收了,李维抬起眼,脸上也生出惊讶,只有李矩面不改色。
“那伙水贼凿了船,兰娘落水后被一个艄公掳走,要带她回贼窝。兰娘以为父兄遭难,路上装作顺从,哄得那艄公信了,带她进鄄城采买成亲之物。”
“进了城,那艄公喝了酒,带她往城外走。兰娘便趁过暗巷之时,偷拿了衣
铺中的锥子,刺进他后颈,一下便刺死了。”
李贽吸了口气,“她一个弱女子……这……”
李矩嘴角抽动,似乎在催促他继续讲下去。
张三郎点了点头,“兰娘杀完人没慌,她知道自己是外乡人,没路引、没亲眷,被人撞见就是官司。”
“她便把那尸首拖出巷子,用草席盖了,谎称是她爹,在河上撑船染了时疫,进城找郎中,走到这儿死了。”
“围观的人听说是时疫,都不敢近前。因锥子刺得巧,流血极少。闻讯赶来的弓手、坊正远远看了尸表没伤,就报了路毙。”
“那艄公独身,无亲无故,便没人首告,县衙也没多事。她就这么混过去,当街卖身葬父,寻个落脚处……”
张三郎停了停,“后来,就遇上了我。”
李贽放下茶盏,“守礼,你知道了这事,然后呢?”
张三郎声音稳了些,“我那时年轻,听完此事,没觉得她杀错了。春秋大义讲,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她一个弱女子,为父兄报仇,还能从容谋划自己脱身,我心里自是对她又敬又爱。从那时起,我便把这事压了下来。”
“家父提什么要求我都应,只为替她遮掩。后来毁身契立婚书,我在县衙做贴司,从不与人争竟。”
李矩看向张三郎的目光微微变了,李贽目光更加亲和,李源目光也热切起来。
李维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忽然换了称呼,“三姐夫,你如此憋屈了十年,甚至为了三姐自断了前程,可曾后悔过?”
张三郎看着他,“仲方,三姐夫这个称呼,我就受了。我替兰娘遮掩,不是憋屈,是我愿意。前程断了我不悔,悔的是没能照顾好她,让她早早故去。”
堂屋里静了一阵。
李贽站起身,朝张三郎一揖,“守礼,兰娘杀贼,是为父兄报仇。你替她瞒了十年,护她周全。这件事,我们兄弟记下了。”
“兰娘的事,我们做兄弟的心里有愧。当年她被人劫走,家里找了几年没找着,都当她不在人世了。”
“如今知道她留下
两个孩子,家兄说这是兰娘的骨血,我们做舅父的该看顾的要看顾。”
张三郎拱了拱手,“二兄,孩子还小,往后日子长着。你们远从洺州赶来,这份心意,我就替孩子们谢过了。”
李源在旁边插了句,“三姐夫,长兄信里说,你原也是读书人,后来到县衙为吏。以你的才学,做吏可惜了。”
张三郎笑了笑,“读书不成,只好做吏。倒是大舅兄信中言道,二兄诗词不成,将来怕是要走学官的路子。”
李源在旁边乐了,“二哥,长兄这话说得不差。你那诗词,我都不好意思夸。”
李贽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沾,学得东西驳杂难精……”
李源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刚和三姐夫见面,二哥就来揭我的短。今日先认了亲,明日咱们再来讨教。”
李维忽然开口,“三姐夫,我听皇甫先生说,你手里有套户房办事的条陈。我在洺州也读过些书,对钱粮刑名有些兴趣,改日想讨来看看。”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仲方想看,回头我让人抄份给你。”
李维点头,脸上神色郑重了些,“多谢。”
李贽便起身,“守礼,我们此行带的人不少,今日我们先回去安顿下,改日再来登门。”
张三郎忙道,“二兄这话见外。四位舅兄远道而来,哪有让你们去住客栈的道理?家里虽挤,几间屋子总还腾得出来。”
“若不嫌弃,今晚就住下,也好让喜妹儿、庆哥儿跟舅父们多亲近亲近……”
李贽摆了摆手,“不必麻烦。我们人多,来得又急切,还有几人在客店中等着。如今已认了亲,就不必急在一时,缓两日容你细细安排才好。”
张三郎见留不住,且他说的也有理便问,“二兄,客店在哪条街?明日我派人去接。”
李贽说了客店名号,张三郎记下,“既如此,明日我备桌家宴,三位舅兄早些来,咱们再细细叙话。”
李贽应了,带着三个兄弟和亲随告辞,喜妹儿与庆哥儿也出来相送,直到巷子口,才依依不舍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