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00章 从容不迫

珠帘后，沈太后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但她知道，杨博起既已当众如此表态，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大周朝，将与瓦剌也先，展开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大战。

杨博起平息了一下激荡的心绪，重新坐回椅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余威：“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具体方略，稍后于文华殿，咱家与太后、陛下，会同内阁、五军都督府、兵部详议。”

“眼下，各部当各司其职，稳定朝野，保障后勤，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诺，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无人敢有异议。

朝会散去，但一股紧张亢奋的气息，已弥漫了整个紫禁城，并随着政令的发出，迅速传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新朝的第一把火，竟是以最激烈残酷的战争形式点燃。而杨博起，这位“九千岁”，也将迎来他掌权以来，最严峻危险的考验——一场关乎帝国尊严与命运的对决。

散朝后，杨博起并未直接回司礼监，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宫中幽静无人的夹道中缓缓行走。

夏末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蟒袍的衣角。他的脸色沉静，唯有眼眸深处，跳动着凛冽的寒光。

也先……来得正是时候。

内部矛盾重重，人心浮动，正需一场对外大捷来转移视线，凝聚人心，树立新朝和他“九千岁”的绝对权威！

和亲？绝无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如月公主，更是因为，这口气，他咽不下，这大周，也丢不起！

“征服瓦剌，永绝后患……”他低声重复着朝堂上的豪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不仅是说给百官听的，也是他真正的目标。北疆不宁，中原难安。

沈元平在宣府磨剑多年，慕容山在南越虎视眈眈，他手中可用的力量，远超也先的想象。

这一战，将是奠定他“九千岁”不世功业的基石，也是彻底肃清内部反对声音的良机。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与山河，落在了烽火连天的边关。

“也先，既然你来了，那就别想再回去。”

……

文华殿内，气氛比奉天殿大朝时更为凝重

肃杀。

殿内只坐了寥寥十余人，却掌握着大周帝国此刻最核心的权柄与军机。

珠帘之后，沈太后端坐，幼帝朱文盛被乳母抱在一旁的侧座，显得有些不安。

杨博起未再“赐坐”，而是站在御阶之下，与阁臣、五军都督府都督、兵部堂官们相对而立。

争论从开始便很激烈。

以英国公张辅（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为首的部分勋贵老将，主张“稳妥固守”，依托宣府、大同、蓟州坚固城防，消耗瓦剌锐气，待其粮尽自退，再寻机反击。

他们认为新朝初立，京营精锐不宜轻动，且大军远征，粮草后勤压力巨大，易生变故。

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松（清流另一领袖，与周万山周学士交好但更圆滑）为代表的文官，则重提“和亲缓兵”之议。

不过措辞委婉了许多，强调是“暂避锋芒，以公主结盟好，换我朝喘息之机，待国力恢复再图雪耻”，甚至有人提出可封也先为王，多加赏赐，行“羁縻”之策。

主战派则以兵部尚书陈云归、新任京营提督雷横等人为主，力主调集重兵，出关与也先决战，打出新朝声威。

但具体方略，是立即决战还是等待援军，亦有分歧。

杨博起始终面色沉静地听着，直到各方意见大致陈述完毕，争论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固守？也先八万铁骑，来去如风，我朝边防线漫长，处处固守，便是处处分兵，被动挨打。”

“等他掠足子女财帛，饱食而去，我朝颜面何存？边民何辜？”他目光扫过主张固守的英国公等人，后者微微低头。

“和亲？”杨博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严大人，可是要咱家将方才在奉天殿的话，再重复一遍？用女人、金帛换来的和平，是跪着的和平！”

“今日送一个公主，明日他索要更多，后日便要割地！此例一开，我大周北疆，永无宁日！后世史笔如铁，尔等欲使太后、陛下，与咱家，担此千古骂名么？！”

严松等人面色涨红，呐呐不敢再言。

“至于即刻决战……”杨博起语气稍缓，看向陈云归、雷横，“勇气可嘉，然也先蓄谋已久，我军仓促集结，敌情未明，地利未占，贸然浪战，恐

非上策。”

“沈侯前日急报，也先前锋已与我军小规模接战，其部悍勇，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点向宣府、大同：“也先主力在此，其意甚明，欲破宣大，直逼京师。然其后方，其侧翼，并非铁板一块。”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珠帘方向：“故此战，当以‘以战促和，远期征服’为总略。”

“眼下，首要之务，是挫也先锋芒，解宣大之围，稳我阵脚。”

“而后，步步为营，消耗其实力，联络其敌，待时机成熟，犁庭扫穴，征服瓦剌，永绝北疆之患！”

“以战促和，远期征服……”首辅陈庭捻须沉吟，眼中精光闪动。

这八个字，既表明了强硬态度，又留有战略回旋余地，更点出了长远目标，可谓老辣。

“具体如何施行，请九千岁明示。”陈云归拱手道。

杨博起不再犹豫，沉声下令：“第一，命镇北侯、宣府总兵沈元平，加征虏大将军衔，总督宣府、大同、山西、蓟州、辽东五镇一切军务，赐尚方剑，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务必守住宣大，挫敌锐气！”

“第二，八百里加急，传令定国公、南越总兵慕容山，着其即刻抽调本部最精锐水陆兵马两万，放弃辎重，轻装简从，由海路急赴天津卫登岸，听候调遣！此路为奇兵，务必隐秘迅捷！”

“第三，擢升兵部职方司郎中王铮（王守义之子）为督粮钦差大臣，总揽北疆前线一切粮草、军械、被服转运调度事宜，赐王命旗牌，沿途官府、卫所、漕运衙门，皆需全力配合，若有延误，可先斩后奏！”

“第四，工部即刻全力运转，加紧督造神机营所需之火铳、火炮、火药，盔甲、刀箭、战车亦不可缺。”

“同时，征发民夫，抢修加固宣大沿线关隘城墙，疏通通往边关之官道驿站，保障大军通行无阻！徐尚书，此乃重中之重，万勿有失！”

“第五，”杨博起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端坐的谢青璇，“有劳谢真人，以‘护国真人’身份，携钦天监精干人员，随军参谋。观测天象地理，或可助大军趋吉避凶，若能以奇门之术扰敌助我，则功莫大焉。”

谢青璇略一点头，清冷道：“为国效力，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