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8章 人通人言，兽有兽义（三）

刘懿登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冰寒交织着涌遍全身（虽然是灵魂状态），仿佛灵魂都在颤栗！他想伸手拂去那并不存在的汗渍，却发现自己的“额头”一片干爽，这才惊觉，自己从进入这片梦境之始，从身体到灵魂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恐怕都已在这位上古天神的完全拿捏与掌控之中！

己之梦境，竟成他人之囚笼温床！苦也！

绝境之下，求生的本能和守护爱人的决心，让刘懿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抓住了东皇太一话语中的一个破绽，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出口厉声责问道：

“哦？照前辈这么说，待您羽化成仙、重登天帝之位后，是根本不打算将我从东皇钟里放出来了，对吗？因为如果把我放出来，我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今日你这夺舍的卑劣行径，昭告天下，公之于众！让你这所谓的天帝，颜面扫地！”

东皇太一那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容上，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上挑了几分。他似乎在笑，只是这个笑容，僵硬、诡异，比哭还要难看千百倍，充满了非人的漠然。他仍然冷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聪明的后辈。不错，我答应带你飞升，却并没有说……将以何等方式‘带’你飞升。我离开东皇钟，重获新生，但这东皇钟若不想彻底沦为一件无用的废物，自然需要再进去一个‘魂魄’，作为新的‘器灵’，以维持钟体本源不散，甚至……温养我的旧日气息。”

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件即将完工的工具：“你，呆在里面，魂魄与东皇钟绑定，受其庇护，理论上可谓……千秋万代，永世不灭，直到地老天荒，宇宙终结。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永生’呢！”

虚伪的谎言被彻底拆穿，东皇太一终于图穷匕见！他本来就没想过要让刘懿复活，所谓的“携带飞升”，不过是一个永恒的囚禁！

“直娘贼！真他娘的虚伪！无耻之尤！我日你姥姥的东皇太一！”刘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滔天怒火，彻底撕破了脸，破口大骂！什么天神威严，什么上古传说，在对方赤裸裸的恶意面前，都去他娘的吧！

东皇太一似乎并不在意刘懿的辱骂，于他而言，这不过是猎物临死前的哀鸣。他呵呵一笑，那笑声干涩冰冷，毫无愉悦之意：“聒噪的蝼蚁。不与你多废话了，是时候，迎接你的‘新生’了……走吧！”

口

诛笔伐，远不及一剑封喉来得有效！

说话间，东皇太一缓缓抬起他那仿佛由最纯净白玉雕琢而成的手指，凌空对着刘懿的额头，看似随意地轻轻虚点了一下！

“嗡——！”

刘懿只觉得整个“灵魂”猛地一震！四肢百骸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变得麻木不堪，不再受自己掌控！那原本在体内（灵魂体）缓缓流淌、象征着生机与力量的“奇经八脉”（灵魂脉络），此刻也如同被冻结的江河，彻底停滞不动！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形、声、闻、味、触……五感接连丧失！

他看不到东皇太一那冰冷的面容，听不到自己愤怒的呐喊（虽然他也发不出声音），闻不到任何气味，尝不到任何滋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仿佛被剥离了一切与外界联系的通道，坠入了一个绝对的、黑暗的、寂静的虚无深渊！

除了……那一点残存的“知觉”，以及被强行压缩、禁锢在“丹田气海”（灵魂核心）位置，尚能运转，却无力冲破禁锢的微弱“心念”。

此刻的刘懿，除了还能思考，还能感受那无边的痛苦与绝望，与一个彻底的“废人”、一个待宰的羔羊，毫无区别！

“天无二日，地载八方。寰极御宇，唯有东皇。”

这位上古天界的至高主宰者，用一种古老而庄严的语调，吟诵着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箴言。吟诵过后，他脚踏祥云（或许是某种规则显化），如同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般，悠然行到如同木偶般僵立原地的刘懿身前。

他伸出那根蕴含着无上伟力的手指，轻轻地点在刘懿“额头”的正中央，然后，向上……微微一勾！

“啵……”

仿佛某种东西被剥离的、极其轻微的异响在灵魂深处响起。

一点纯白、晶莹、仿佛凝聚了刘懿所有生命本源与意识精华的光点，如同被钓起的鱼儿，挣扎着、却无可抗拒地，从刘懿的“额头”被缓缓勾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微微颤动。

刘懿的一缕主魂，应运而出！

东皇太一看到那缕纯净无瑕、散发着勃勃生机与独特灵魂波动的魂魄，那万年冰封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堪称“欣然”的情绪，尽管那笑容依旧冰冷僵硬。

“纯白无瑕，晶莹如玉，魂力充沛，味道……想必极为鲜美。很好！不愧是龙珠选中的载体！”

他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入口的珍馐美味。

然而，此刻的刘懿，根本无暇去关心自己的魂魄到底是个什么颜色，是什么味道！他正在承受着一种远超肉体痛苦的、源自灵魂本源的极致酷刑！

灵魂被一点一点强行剥离身体的痛苦，绝不亚于世间最残忍的凌迟处死！

他的灵魂每被抽离出一分，那被压缩在灵魂核心的“丹田气海”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疯狂地翻腾、激荡、冲撞！那种感觉，仿佛整个“自我”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蛮力，从最根本处硬生生地撕裂！他想放声痛哭，却失去了感知眼泪的双眼；他想歇斯底里地呐喊，却失去了发出声音的喉咙；他想挣扎反抗，却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不如死！

起初，刘懿还尝试着拼命抵抗，他凝聚起所有残存的心念，如同困兽般，疯狂地冲击着那些被无形力量封锁的“窍穴”，试图夺回一丝对身体（灵魂体）的控制权。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所有的“窍穴”都好像被最坚固的神金彻底焊死，任他如何猛烈冲击，都纹丝不动，固若金汤！

无可奈何，满心绝望的刘懿，只能如同一个旁观者（或者说亲历者），痛苦地、清晰地感受着属于自己的“生命”与“意识”，正在被一点点地、无情地抽离、吞噬……走向永恒的寂灭。

东皇太一“窥见”刘懿心中那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绝望，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兀自道了一句充满漠然天道意味的话：

“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之下，皆是资粮。能成为我重临世间的基石，是你的荣幸。”

话音未落，他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手上抽取魂魄的速度，骤然加快！

转瞬之间……

在外界，蓬莱殿下的现实世界中。

乔妙卿眼中，那原本悬浮在空中、疯狂吸纳金线的龙珠，光芒骤然变得极不稳定，忽明忽暗！而刘懿的“肉身”，在喷出那口心头热血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面色瞬间灰败下去，再无一丝血色，浑身笼罩着一层诡异的死气与寒霜，胸膛……已然没有了任何起伏！

满面萧索，没有了一丝人息。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维度，被彻底抽离、吞噬。留下的，只是一具正在迅速冰冷、走向腐朽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