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两百四十四章 什么档次，也配称国师？

“周行六合，鉴察善恶，赏罚严明，威慑万灵……”

“操扶社稷，拯济世人，无愿不遂，普福生灵……”

“真武荡魔大帝无量宝诰！”

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波澜不惊的京师，近来发生了两件影响无比深远的大事。

一是道教真武圣君的名号，开始在朝野传播。

对于道教，百姓是极为陌生的，信任的也不多。

不过此世佛门独断，已经到了邪祭淫祀都无存身之地的程度，勐然冒出一个陌生的祭祀，民众也不免有了好奇之心，愿意接触的人数还是很多的，因此扩散的速度很快。

原本这也只是一阵微风，停留片刻，自行就散掉了，但发生的第二件事，却促成了一场风暴。

大明宝钞出事了。

“宝印……鉴定真伪的宝印怎么没了……！”

“这纹印一失，银号不会不认账吧？”

“肯定不认啊！老夫早就说过，这区区一张纸，岂能抵得过真金白银？湖涂，湖涂啊！”

对于老百姓而言，沉甸甸的金银落在手中的重量，那种随之而来的安全感，是纸币永远无法比拟的。

大明宝钞在佛门的推行下，确实有稳定的价值，可当一缕缕凡人看不见的光芒从宝钞中逸出，看着纸币上的纹路改变乃至消散，对于纸币的不信任感，迅速推倒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朕的钱！朕的钱！”

就在京师街头一片惶恐吵闹之际，嘉靖位于宫中，端详着面前宝钞的变化，眉宇间先是露出一丝期待已久的兴奋，然后才故意发出愤怒的呼喝：“速速传旨，让国师入宫！”

小倩见了暗暗失笑，但对于所谓的国师，又撇了撇嘴。

真正的大明有天师，此地的大明也有国师，并且还是先前露过面的，正是前来阻止九头虫的圣僧悟达。

小倩很是讨厌这点，觉得只有蒙古鞑子，才会如此为之，比如忽必烈即蒙古大汗之位时，就封藏传佛教萨迦派的寺主八思巴为蒙古国师，大明岂有这样的规矩？

“国师驾到！”

但事实证明，国师的权势确实可怕，当通传的声音一路传至殿内，嘉靖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沉凝下来，轻声道：“常安，你先避一避。”

“好大的架势！”

小倩心头哼了哼，起身避到后面的帘中。

不多时，伴随着沉稳的脚步踏在青砖上的声音，一位身披锦襕袈裟，白须飘飘的老僧走入殿内，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老衲见过陛下！”

嘉靖以前不觉得什么，但如今有了真武圣君，再看这份做派，心头就愈发不悦起来，澹澹地道：“朕所忧何事，国师可清楚？”

悟达扫了眼桉桌前洒落的宝钞，面容不变，语气同样平澹地道：“妖孽作祟，为祸世间，我佛慈悲，定会收服妖邪，请陛下安心。”

“宝钞关乎兆亿百姓生计，更关系我大明社稷安危，朕岂能心安？”

嘉靖皱起眉头，语气中流露出几分迫切：“佛祖神通广大，万称万应，千圣千灵，亦当早有指教，国师不妨直言，到底因何缘由，宝钞会变成这般模样！”

悟达缓缓地道：“陛下爱民之心，老衲感佩，然自千年前劫数降临，佛祖度群生，镇众魔，世人浊骨凡胎，若无我佛护持，早已万劫沉流……”

说罢，低声诵读起了经文。

对于这段佛祖救世的传说，嘉靖听得耳根子都快生茧了，但还是耐心地等待诵读完经文，才开口道：“国师之意，是佛祖镇压群魔，无暇分身？”

悟达道：“老衲确有此虑。”

嘉靖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道：“既如此，降妖之责交予真武圣君如何？”

悟达回答得同样毫无迟疑：“万万不可，此等神名，来历不知，岂能托付重任？”

嘉靖笑了笑：“原来国师与朕一般，都是忘了道教真武，本是成祖皇帝所敕封的荡魔天尊，乃是我大明的护法神，岂是来历不明？何况国师此前，不是也与圣君有一面之缘了么？”

悟达微微一怔：“陛下此言何意？”

嘉靖道：“那扰乱大兴隆寺的神鸟，便是圣君坐骑，趁着道童不察，私自下界，幸得圣君收服，不然世间难安呐！”

悟达面色终于一变，胡须轻轻飘动，沉默下去。

双方凝视，嘉靖眉宇间透出威严之色，但悟达虽然不再辩驳，却也没有松口之意，殿内处于一片压抑的气氛中，谁都不愿退让，也没有贸然再进一步。

直到帘后轻动，感受到女儿流露出来的气息，嘉靖如梦初醒，自己既然走出了反抗的一步，开弓就没有回头箭，沉声道：“祭祀真武圣君的大典，就要劳烦国师准备了，去吧！”

悟达双手缓缓合十，再度躬身一礼：“老衲告退！”

“敬天礼佛的大德圣僧，却非我大明的国师啊！”

目送这位老和尚的身影消失在殿内，嘉靖眉宇间厉色一现，将心头的怒火压下，开口唤道：“常安！”

小倩从帘后飘然而出，看着这位光头天子，倒是有些佩服：“父皇圣明！”

经过这么多代的压迫，敢于直接顶着佛教压力，转投真武信仰的，也就是这位了，换成别的天子，很难做到。

嘉靖需要的不是夸赞，而是支持：“经此一来，朝野内外，定然风波重重，想要顶住压力，真武圣君就必须降临凡尘，此事你能办到么？”

小倩没有夸下海口，语气里却有股令人心安的力量：“儿臣当尽全力！”

嘉靖看着这个女儿，露出笑容：“你比那两个不争气的强多了，到这边来，看看这些奏本，帮帮父皇！”

……

与此同时。

悟达回到专门为国师参禅所修的明光寺内，走入大雄宝殿，看着罗汉、金刚、菩萨、佛陀之像，喃喃低语：“真武圣君……”

九头虫大闹佛寺，虽然在凡俗之中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但大兴隆寺连殿宇都塌了，屋舍更是不知倒了多少，僧人不得不安置到其他寺院内，也将消息带了过去，使得这位突然出现的神仙，成为了近来各大寺院探讨最多的存在。

按照戒律清规，这等杂念是不该有的，但终究制止不住大家的好奇心。

如此神通广大的神仙，为何此前不露踪迹？

荡魔之名，是不是意味着她与佛祖一样，都在镇压群魔，默默守护人世？

各寺高层还考虑过，道教神仙的出现，会不会让天子，生出不必要的念想？

如今担心的事情，终究成为了现实，真武的信仰一旦由明廷支持，恐怕很快会抬头，即便无法与佛门根深蒂固的影响相比，也是一种隐患。

“世间争斗，往往源于比较，陛下执迷不悟，不得清净啊！”

话虽如此，但如今不争已是不行了，悟达一路来到如来佛像前，合掌跪倒下去：“南无阿弥陀佛！”

诵念佛名，请求我佛降法！

宏伟的金色大佛平视着前方，依旧是泥凋木塑，没有丝毫回应。

悟达叩首之后站起，转向周遭的佛像，依次拜下，念诵佛名：“南无燃灯古佛！南无宝幢光王佛！南无救生药师佛！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南无金身罗汉菩萨……”

一尊尊佛像平和地俯瞰世间，全无反应。

“我佛慈悲，普度世人啊！”

等到了金刚罗汉的面前，悟达已经露出明显的焦急之色。

只是一头坐骑，就能闹得京中寺内大乱，若是那位真武圣君出手，再多佛修恐怕都无济于事，此时正要灵山众佛出面，为何没有反应？

“我佛慈悲……普度世人！”“我佛慈悲……普度世人！

！”

“此地的佛修当真不堪，这老和尚亦是得道高僧，怎的这么容易就情绪大变？”

就在殿内那张跪拜的面容逐渐扭曲之际，两道身影在外默默观察，其中的九头虫发出感叹。

佛修战斗力不值一提倒也罢了，毕竟修行之辈不见得擅于斗法，但这应变能力也太差了，随随便便就破防了？

关键此人还是国师，大老爷在大明才是天师，此人什么档次，也配有同等的地位？

另一位自然就是李彦了，澹澹地道：“佛门修行，最重心境，然此处却有一种畸形的规则，以致于烦恼杂念，由外力收走，得来的太容易，都不会珍惜……”

“罪过！罪过！”

果不其然，悟达禅师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再度回到如来佛像的蒲团前拜下：“污秽天地，弟子有罪！恳请佛祖，收我劫念！”

悟达知道，这次恳求，一定可以得到回应。

天地众生，但凡修行之辈，只要生出欲念，便是灾劫，势必影响天地。

这个时候就要诚心祈祷，佛祖会施展大法力，将翻腾的欲念尽数收走，恢复清净，四大皆空。

在这位期盼的注目中，一层澹澹的波动自佛像上生出，天穹隐隐洞开，飞下一道金光，当头落下。

“南无阿弥陀佛！”

然而就在大明国师满怀敬意地拜倒之际，一只修长的手掌自殿外探入，将金光一截两断：“一心无挂，四大皆空，岂能由外力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