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死也是大明的鬼

于修文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守临湘的，所以他从来都没有动摇过自己想法：死守临湘！

用尽一切办法死守临湘，并且在楚军大举攻城之前，就已经数次拒绝了属下退走临湘的提议。

而这一点变化，也是和楚军之前进行沙盘推演的时候有极大的变化。

当初进行沙盘推演的时候，扮演明军将领的陈永福，人家可没有这么多心里负担，所以能够做出更加理智的判断。

该坚守的时候就进行坚守，当事不可为的时候也会果断的率军突围。

沙盘推演之中，陈永福率领守军不仅仅给进攻方造成了数以千计的杀伤，并且两次沙盘推演里都成功的率领两三千的精锐主力撤退，为后续继续防守长沙留下了足够的精锐力量。

但是放在现实里，真正的临湘守军主将于修文，他却是从来都没有撤退的想法。

同样的，沙盘推演的时候为了攻克临湘城外的防御工事，进攻方付出了至少一千多人死伤的代价。

但实战当中，楚军只付出了区区两三百人的代价，就攻克了临湘城外的所有突出部。

沙盘推演和实战的区别太大了。

这也是参谋部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虽然一定程度上会参考沙盘推演的过程和结果，但是却不会参考太多。

战争嘛，人的因素影响太大。

而人，是不可控的。

所以战争总会出现诸多的意外，这也是绝大部分战争的进行都不会按照交战双方战前的预测所进行的缘故。

这一次的临湘攻坚战同样如此。

按照之前楚军的预料，当己方攻克了临湘城外的所有突出部防御工事的时候，那么城内明军的士气就会出现巨大的动摇，明军极有可能出现撤退，溃逃的情况，再不济也会流出一定力量来准备突围。

但实战中，人家城内明军根本就没这么干。

第三天，楚军在肃清城外的突出部后，开始真正的对城墙一线发起猛攻，照样是铺天盖地的炮击，再加上大量身披重甲的步兵精锐开始攻城。

而城内的明军抵抗的也非常顽强, 并且是多次派出披甲精锐上城头进行抵抗作战。

然而这种情况出现后, 城外的罗志学等人却是没有丝毫的不高兴，反而是笑容逐渐增加。

如今明军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就绝大部分精锐给派出来顽抗，而且还是正面顽抗, 这种情况在罗志学他们看来却是好事。

因为明军一开始就把精锐派上来作战, 看似是能够更好的抵抗楚军的进攻，但同样的明军有限的少数精锐也会迅速的被消耗在战役的前期里。

当明军仅有的那点战兵精锐都消耗光了后, 后续哪怕剩下一两万人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守城明军总兵力大约也就两万人左右, 根据楚军查探的情况，其中战兵的数量大约在三千人左右, 剩下的都是普通卫所兵, 临时招募青壮等乱七八糟的明军。

守城明军的真正核心战力，是那三千经过正规长期军事训练，装备水平比较好的战兵。

而这些人在之前的外围突出部争夺战里，已经先后死伤了大几百人。

之前的外围突出部争夺战里, 显得更加的残酷, 没有相当多一部分的战兵精锐充当骨干, 光靠普通卫所兵支撑, 估计被楚军随便来一阵炮击就自行崩溃了。

因此，当时的明军是派遣了不少战兵充当骨干率领卫所兵进行抵抗的。

城外各突出部陆续失陷后, 虽然有部分战兵逃了回来, 但大半还是没能讨回来, 要么战死要么当了战俘。

如今守城明军，有第一时间把仅有的精锐都派了出来进行顽抗。

看似局面尚可，但是反而进一步加速了他们的崩溃时间。

这不, 当楚军的一批守备军突击队从东北角城墙冲上去，并开始爬城的时候, 这个方向的城头上也出现了大批的披甲明军战兵。

楚军的进攻部队眼看不妙, 很快就选择了退却。

但是楚军的步兵虽然退了，但是炮击却依旧还在继续！

并且因为自家步兵退却后, 因为不用担心误伤问题打的更加密集。

这么一番下来, 他们反击杀伤的楚军不过二十余人, 但是因为遭到炮击而死伤的兵力却是达到了上百人, 其中半数都是战兵精锐。

而类似的情况还在其他地方，甚至同时在好几处地方发生者。

这一天, 楚军仅仅是出动了第八守备师作为主力攻城, 力战一天后折损约五百余人。

然而却是杀伤了城内明军至少一千余人, 其中半数都是明军战兵。

第四天，楚军换了第六守备师作为主力继续进攻，于修文虽然心痛巨大的损失，但是依旧得硬撑着进行顽抗。

但是打着打着，于修文逐渐就发现，他手底下可动用的精锐战兵已经从战前的三千余人，降低到现在的千人不到了。

这几天的伤亡总数大概五千多人，但是其中半数都是战兵。

同时他也察觉到了，连续两天的攻城作战里，楚贼派出的都是守备军这种二流兵力，真正的灰贼虽然每一次都会出动，但是基本都是躲在后面用枪炮提供火力支援，极少会亲自参与爬墙作战。

“贼军这是要消耗我们的兵力！”

于修文察觉，也是猜到了贼军的想法，但是现在的他已经别无他法。

贼军的攻势如此猛烈，如果不是动用战兵带头顽抗的话，恐怕第一天都撑不下去了, 那里还能守到现在啊。

这都是命！

如果换成陈永福在这里，估计不会认同于修文的想法和做法……你个傻子，你就不会把三千战兵集中起来，分派派往不同地方充当督战队啊！

和贼军厮杀让那些卫所兵，让青壮上啊。

有精锐督战，不怕这些卫所兵们不拼死抵抗啊。

这样就算打到最后守不住了，那么本部精兵也不会死伤太多，到时候还可以直接突围嘛……

你这傻子倒好，战斗一爆发就把精锐直接填进去了！

不过陈永福永远都不会理解于修文的想法和做法。

同样的，于修文也会对陈永福的想法和做法不屑一顾。

在于修文看来，此战必败！

同样的，于修文也从来没有想过撤退，然后带着一群心腹精兵逃跑的想法，甚至他都提前把心腹精锐们排上战场。

怎么说呢，老子都不准备活了，你们这些当属下的自然也别指望活。

都死光了，那么事情就算是结束了，他也算是对得住杨嗣昌的恩情了，同样也可以摆脱现在的这种每一天都让人无比煎熬的处境了。

楚军发起攻城后的第四天夜里，于修文修书多封，让自己的几个心腹随从携带书信，趁着夜色出城并朝着西方而去。

其中有一封书信是给他老爹的，告之他儿子准备死战到底了，这养育之恩来世再报。

第二封书信是给大儿子的，说是老子要死了，以后你长点记性，以后做事长点心眼，还有好好照顾你娘亲还有爷爷。

除了家书外，还有一封书信则是给杨嗣昌的！

心中，于修文如实陈述了楚军攻城四天以来的情况，没有任何的隐瞒！

又说如今城内精兵剩下不足八百，普通卫所兵和青壮已经是人心惶惶，已经有众多人临战逃脱，恐怕是撑不过明天的了。

卑职已经决议和临湘同存亡，以报大人的赏识重用之恩。

最后还在信中发了大骂特骂朝廷，连崇祯都被他骂成昏君，国朝两百多年这么多皇帝，就属你最傻逼……

朝廷阁老全都是酒囊饭袋！

又把伪楚拉出来进行对比，说什么楚贼君臣一心，文武高官清廉处事，上行下效底层也是颇为清廉，上调米一斤，将士可吃一斤。

反观国朝，朝廷拔米一斤，将士连一两都吃不到。

如此国朝，你让将士如何用命？拿什么用命？

其人将死，其言也善……

不对，应该说于修文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说话也没什么顾忌，所以该喷的不该喷的都喷了。

——

次日，也就是楚军发起进攻后的第五天，和于修文自己预料的一样，这一天的楚贼一开始还只是用守备军进行进攻，炮击力度也不算太大。

但是临近中午的时候，城外的楚贼将领似乎是看出来了城内精锐已经消耗众多，卫所兵大量逃亡的现状，当即加大了进攻的力度。

火炮的炮击密度甚至能够和第一天上午的炮击力度比肩，隆隆炮声非常的密集而且不停。

不仅仅炮火非常猛烈，而且攻城的兵力也不仅仅是守备师了，贼军之中的主力第五师以及近卫师都各自派出了兵力参与了攻城。

当楚军连主力部队都派出去参加城头争夺战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楚军要发动最后的进攻，一战定乾坤了。

在城内，连续听闻多处城墙乃至城门楼失守后，一身戎装的于修文手持刀坐在大堂上！

他左右看了看几个心腹下属，深吸了口气后道：“王大人呢？”

旁边心腹道：“王大人已经在一刻钟前悬梁，一同去的还有李县尊，小的已经按照他们生前的吩咐，将他们收敛入棺！”

于修文面色平静：“嗯，时候也差不多了，该到我了！”

此时，旁边的一个心腹亲兵道：“老爷，不止于此啊，只要我们现在走，还是能走的！”

于修文冷哼一声：“闭嘴，今日大军覆灭，临湘失陷，本官岂能独活？”

说着，又横扫一圈后道：“我死了后，留下两个人处理我的身后事，直接用火油烧，务必要烧完全，绝对不能让保贼带走我的尸身！”

“我于修文，生是大明的官，死也是大明的鬼，断然不能让那些楚贼给玷辱了！”

说罢，于修文挥了挥手，让这几个人出去，等人都出去后，于修文缓缓拔出了腰刀，提刀停顿了好一会，等到外头已经传来枪声厮杀声的时候。

他深吸了口气，牙关一咬，直接抓住腰刀往脖子一抹……

不一会，两个亲兵走了进来，直接往于修文的尸身上倒满了火油，随后点了火。

火光顿时冲天，照亮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