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一章 去草之曷立~葛从周

「哈哈哈哈~」

「黄兄弟，我一直都在等你啊~」

脸上带着大笑的王仙芝，大步上前与黄巢寒暄。

他们是同行，互相之间也算是知根知底。

虽然今天闹了个乌龙出来，可都是默契的谁也不提。

「诸位豪杰~」

王仙芝将一众大小头领们召集起来，开动员大会。

麾下人马过千的，无论青壮还是老弱，至少人数过千的才有资格登堂入室。

不够格的，只能是在外围探头探脑的张望。

「老汉王仙芝~」

「本为濮阳一老实农户，靠天吃饭~」

「然，朝廷无道，官府残民，催租催赋日盛一日！」

「去岁大旱，今年再旱，济水见底，蝗虫又起，谷收不足半~」

「粮不足食，鸟兽绝境，草根树皮不足果腹~」

位於第一排的林道，安静的看着王仙芝演讲，不时微微颔首。

除了身份造假之外，别的事情基本都是事实。

天灾之下，朝廷非但不赈灾，反倒是加大了压榨力度，有点眼力见的人都明白，这是要亡的节奏。

朝堂上的聪明人，并非是看不出来。

可他们没阻止，反倒是变本加厉。

一方面是许多藩镇只是名义上服从朝廷，说了也不听。

另外一方面就是，朝廷亡了，与他们的家族何干？

自汉以来，千年已降多少王朝灰飞烟灭，可世家门阀依旧是世家门阀！

乱世之下，反倒是他们扩张家族势力的好机会。

乱世，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活。

乱世之中，他们依旧是高等人。

乱世结束，他们还是高等人。

这种情况下，民间疾苦与他们又有何干~

「天子无道，奸臣当国~」

「我等上承天命，下顺万民~」

「举义旗，除无道，海河晏清还公道！」

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确实鼓舞了许多人的斗志。

他们大声呼喊叫嚷附和，看那架势恨不得立刻杀入长安城内屠戮一番。

「难怪没有全男酒吧。」

林道微笑颔首「一群男人聚集在一起，那真是三句不离女人，十句必有喊打喊杀，百句下来就得造反了。」

目光盯着意气风发的王仙芝「黄巢有这份文采我信，毕竞他是能写出《不第後赋菊》的才子。」

「至於王仙芝~」

「你这分明是请了枪手。」

这年头的读书人，混的还是很惨的。

官府这儿，世家门阀把持着上升通道，各个家族的那麽多弟子，将能占的位置都给占住了，哪怕是给世家门阀去当狗，也只能是吃点边角料，当条狗而已。

至於地方实力派，也就是各地的藩镇那儿，那可是武夫们的天下。

读书人过去，顶多就是做个文职工作。

想要出头？

武人们拔出刀来，读书人连狗都不如。

没有门路之下，造反自然也就成为了选择。

王仙芝造反，附近有许多读书人主动来投效。

别真以为书生不敢造反，逼急眼了他们什麽都敢干。

一番鼓舞演讲之後，众人一番商议，共同推举王仙芝为讨唐大将军。

诸位头领按照实力划分，各自成为大小头领，同尊王仙芝为都统。

欢喜不已的王仙芝，备下丰厚的酒宴，招呼一众头领们吃喝玩乐。

羊肉，大唐的上等肉，如今在这里几乎是人人有份。

曾经身份高贵的女子们，犹如半掩门一般被安排在诸位头领的身边服侍。

一时之间，堪称是群魔乱舞。

只有两个人没有放浪形骸。

一个是林道，他对这些近乎於流寇一般的义军，嗤之以鼻。

日後自有收拾。

还有一个，则是黄巢。

不是他不近女色，而是心高气傲，瞧不上这些别人的战利品，大不了以後自己去抢。

酒宴过半，林道动身离开。

早已经酒酣的王仙芝，压根就没在意。

出了衙门，等候在外的青壮急忙上前迎接。

「走，回营。」

今天过来，算是了解情报。

知晓了这支义军的成分与上下限。

至於以後，自会好生安排他们。

「林郎君且留步~」

出城的路上，黄巢等人策马追上来。

「黄头领，有何指教？」

「林郎君。」黄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老汉想问问，你营地里那麽多的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林道营中的好东西很多，黄巢这边的人看的都流口水，多次提议有机会就抢一波。

虽然他们人少，可林道那边老弱妇孺占比很大。

不是没有赢的机会。

「想要？」

林道瞥他一眼「可以，不过要用东西来换。」

「好。」黄巢擡手去拍林道的手臂，面露和煦笑容「老汉家中薄有资产，缗钱布帛你要多少？」

「不要这些。」反手握住了黄巢的大手，林道加重了语气「我要首级。」

「门阀世家子弟，地方豪强大户的都可以。」

有句话说的很好，叫做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

没享受过家族带来的好处，若是跟着家族一起倒霉，的确是挺冤枉的。

可若是从小锦衣玉食，接受家族通过剥削得来的财富供养。

长大了藉助着家族的人脉，在地方上谋了差遣捞好处却不上班，那就是死有余辜。

这番话，说的黄巢愕然。

他自己对以五姓七望为首的门阀世家非常仇恨，当年在长安城可没少被羞辱。

原本以为，自己一心报仇雪恨，大概是整个天下最仇视门阀世家的了。

未曾想，眼前的年轻人，竟然比自己更加恨他们。

仔细想了想，黄巢颔首「可。」

回到城外营地，林道巡视营地，检查安全布置，解决矛盾冲突，提供物资补给。

接下来的旬日时间里，各地来投王仙芝的不计其数。

那些山贼土匪溃兵以及流民之中的青壮，王仙芝都是笑纳收下。

有头目的，都是自领一队。

没有的，则是编入王仙芝的麾下。

他攻破了濮州与曹州，夺取了大量的粮草，能够供养许多人。

而那些没人要的瘦弱流民以及老弱妇孺们，绝望之下却是为林道所收拢。

他的这番做派，也是让许多义军感到不解，乃至於嘲笑。

「有病吧~宝贵的粮食给这些饿殍路倒吃，妇人之仁成不得大事！」

正因如此，哪怕林道的营中人数最多，可却是为各路头领所鄙夷，义军之中的地位并不高。

林道对此，毫不在意。

山贼土匪溃兵们，虽然看上去较为能打，可遇上真正的武夫军队，都是不堪一击的货色。

拖

家带口的流民们，心中有牵挂却是敢於搏命，而不是眼看着不行转身就跑。

他们跑不了，身後就是父母兄妹老婆孩子~

武夫们的残暴，世人皆知。

家人落入武夫们的手中，不是被杀就是被发卖。

自然是要拼命。

流民们缺少的，只是补充营养与装备。

而这些东西，林道是要多少有多少。

突突突突突~

一台台单缸柴油发动机的拖拉机头，喷着烟在营地之中来回跑动。

不时就会有开拖拉机的驾驶员，大呼小叫的喊着不行了不行了~」将拖拉机开的七扭八歪要撞同伴。

这个时候，林道就会冲上去将拖拉机停下来。

至於闹出事来的驾驶员，惩罚就是少吃一顿饭。

对於饿过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惩罚。

当然也有表现好的，没出什麽大错，还能逐渐将拖拉机头给开的稳当。

「你。」

待到这台拖拉机停下，林道擡手招呼驾驶员「过来。」

那汉子赶忙从车上跳下来，一路跑过来见礼。

身形雄壮，目光有神，一脸的络腮胡子看着很是威武。

「叫什麽名字？」

「回大头领话，鄄城竭氏竭从周。」

「竭氏？」林道蹙眉「这姓氏倒是少见~」

「大头领。」汉子面露悲愤之色「小民本为葛姓，家祖曾为大司马。」

此言一出，四周众人皆是惊讶不已。

大司马就是兵部尚书的雅称，这是毫无疑问的朝廷重臣。

既然祖上曾经做过大司马，怎麽沦落到投了义军的程度？

「庞勋兵乱的时候，家祖为国舅段文楚所陷害，被狗皇帝判了枭首之刑。」

「狗皇帝还将我家之姓贬去了草头罚站不休，去草之曷立，改姓为竭。」

满目皆是悲愤之色的葛从周，咬牙解释「大人讳简，也为牵连处死。」

「小民曾去劫法场，却是未能救出大人~」

大唐这里，大人可不是称呼当官的，而是正式场合称呼自己的父亲。

私下里的话，通常都是称呼阿耶，爷~

说到这里，葛从周已然是泪如雨下。

林道颔首「原来如此。」

这就不只是杀父之仇了，更是整个家族之仇。

看来葛氏也不是什麽门阀世家，否则不至於这麽惨。

「既如此。」林道擡手拍着他的手臂安慰「好生做事，我等终究会打入长安城，为全天下的百姓们，报仇雪恨！」

四周众人皆是高呼「报仇~报仇~」

这些百姓们，对於大唐王朝的仇恨，已经是刻骨铭心。

朝廷不仁，自当除之！

关注林道这里的人很多，对他营地里的动静自是知晓。

会自己动弹的机关兽，已经是非常引人瞩目。

可最让外人惊愕的，是这边竟然一日三餐！

朝食吃，午时也吃一顿，太阳下山之前还要吃一顿。

而且不是什麽野菜树皮配米糠，而是胡饼，（面条）米饭，甚至还有鸡蛋与肉食。

这待遇如此丰厚，真是亮瞎了人眼。

当然也不是白吃饭，吃过饭是要训练的。

每日一练，比职业武夫们还要勤快。

有不少小队伍想要投靠过来，可林道却是看人，绝大部分人连投靠的资格都没有。

数日之後，大将军王仙芝下令全军出动攻打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