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穷一世心力换取一秒领略

如果织田信长没有拆掉末森城，那后世不知道末森城的人，会有几个呢？

如果没有上月城之战，那后世知道上月城的，还会有几个呢？

城池的所在，除非是位于交通的要道，又或是有着重要的军事价值，不然能出现在史书中的机会根本不大。

波贺城。

一座中小型的山城，位处东北西南的交通道中间，南下可到达播磨的中心地带，东走可往丹波，西行就是因幡，北上即但马。

如果这里是平原又或是盆地，那将可能又是一处清洲，商业将十分繁盛。可惜这里山道狭窄难走，牛车马车均无法使用，并不能算是一条好的商道。

波贺这个山谷，能让人记得它的，可能就只有在它附近的温泉而已。

山谷里，一边欣赏着深红的枫叶，一边泡在露天的汤池中。

微风轻吹，红叶徐徐飘落，如梦中。

这可能就是人世间，最优雅的享受。只不过在春末夏初的时候，枫叶仍是翠绿的，波贺的树叶都还没到时间变红，就被染红了。

波贺城的城墙满满的血。那些本来设计好的防御建构，到现时只剩下一座不高的橹台，而且就连城门都差不多被撞破。只有城墙上的守军却仍在坚守着。

领头的武士腰间一把三日月宗近，头上一对鹿角，甩开手中卷刃不堪再用的打刀，一脚将刚爬上城墙的敌军踢下去。

「下去！」

只是冲上城墙的敌军太多，已经差不多崩溃了。

「守住！一定要守住！」

山中幸盛捡起落在地上的打刀，对着那些爬上来的敌军，就是一刀！

「斩！不能让他们上来！」

又一刀，他就像鬼神，将那些攻上城墙的敌军一一斩杀。

守城战，永远都是最为残酷的战斗，硬碰硬，杀对杀，在这个战场上，阴谋和诡计都失去了他们本来的用处。

「尼子家万胜！」

「万胜……」

战斗最终持续了半个时辰，最后以守城方击退敌军告终，然而守军的士气并不高昂，因为这不是第一次打退敌军。

「援军还没有来吗？」山中幸盛脱下头盔，头发上是敌人的血﹑肉碎和自己汗水的混合物。

「还没有……」

山中幸盛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城下的毛利军。整个山谷都是他们的帐营，在枫树下满满的一文字三星。

波贺城城墙上飘逸着的不是织田家的木瓜，而是尼子家的平四目结，这座城池是山中幸盛带着不到一千的尼子军，于二十天之前攻下，在十五天之前被毛利军包围，而到了今天却还没有见到任何援军的到来。

「城里的米粮还有吗？」

「还可以支持一个月。」

山中幸盛深吸了口气，他很无奈，攻下波贺城根本就是个错误，织田家完全不需要攻下这一座在战争中没有太大影响力的城池，一座深入敌阵的孤城。

交通要道？

……只是个笑话。

现时但马能保持对因幡﹑出云方向压力就已经很了不起，以木下秀吉手下那群战力不足的近江众，根本不能再分出兵力进入播磨战场，更别说背刺波多野家的丹波。

山中幸盛跟信晴和木下秀吉都合作过，更在阿犬的手下作战过，如果将木下秀吉换成其他的两个，他都可以肯定不会出现这种命令，就算要攻下波贺城，也不是山中幸盛只带着尼子家的力量来。

现时的尼子家，力量根本还未恢复，曾经的十一国太守，现在就是个连小大名都不如的势力，可以出动的军势仅仅一千出头，让尼子家占据这种要道，是织田家要借刀杀人吗？可惜山中幸盛不得不接受，因为这是命令，。

整理过仪容的山中幸盛来到天守前，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鹿助进来吧！」

门被旁边的小姓拉开，山中幸盛碎步走进天守内，跪坐到一侧的位置，「主公，我军已击退毛利军了。」

「有用吗？」

山中幸盛抬头，望向尼子胜久。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呢？

这一刻山中幸盛心里不禁生出了这样的问号。

是无欲无求？是看破世事？还是顿悟了呢？

好像都不是。

是放弃，山中幸盛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他由尼子胜久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准备放弃一切的想法。

打不死的尼子十勇士，百折不朽的武士精神，七难八苦的月下誓言，这些都是理由，但现在……

山中幸盛却说不出一句鼓励的话。

因为在来到天守之前，他也有了放弃的想法。他想到在外面毛利军的势大，以及没有援军的绝望。

攻下波贺城的作用到现在他都没有想明白，如果织田军不是一直与毛利军作战，如果尊敬的美浓守大人不是织田家重臣，他甚至觉得织田家已经出卖了他们。

「你走吧，去毛利家或是去织田家都可以。」

山中幸盛低下头，沉声道：「主公，仍不到投降的时候。」

「要等到什么时候？」

「援军会来的！」

尼子胜久摇头，「木下秀吉是不会来援的。」

「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他要除去我们。」

「那他如何向大殿交代？不怕美浓守大人的怒火吗？」

「办法多的是，例如现在有突发的事件啊，又或是一揆啊，随便都可以。不过我猜大多是丹波的明智光秀求援，然后他只能含泪放弃来援了。」

「这是他的计划！明明是在五天之内援军来到波贺城的！」

「我们听到的计划跟他实际的计划，大概是有很大的差距吧，呵呵。」

「为什么？」

尼子胜久脸上露出了苦笑，如果他早一点想明白，可能就不会来到波贺城了。一念及此，他也不跪坐，放开了双腿，盘膝坐着，向山中幸盛招了招手，「过来一点。」

山中幸盛点头，爬过去，在一步的距离停下。

「再过来一点。」

又爬过去，在只有一指距的位置停下。

「再过来一点。」

山中幸盛提醒，「主公，再近就要贴上来了。」

尼子胜久用力拍在山中幸盛那具足没有保护到的手臂上，轻笑了一声，「你穿着具足，再过来就不是贴上来，而是我得让开了。」

「这是？」

「我在这里占了一个位置，你要来，就得挤开我。」

「可是木下大人不是已经——」

「爬过来的时候，难道不是一步步的吗？」

山中幸盛沉默下来。

「鹿助啊！你是个武士，是个能在战场上发光发热的武士，真正的武士，可是这些事情却不是武士应该去做的，是像我这种人才需要去做的。」

山中幸盛神色凝重。

「我要投降了，一个真正的武士不应该死在这种山谷，你应该要到更大的战场上去发挥。」

「主公不可！毛利家是不会放过主公你的。」

尼子胜久闭上眼睛，向后摊去，整个人躺在塌塌米上。

「不放过我也好，像我这种人，穷尽一世心力，最后还是一事无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