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方金芝坠城决死战

宋军征方腊之战，整整打了大半年，打的江南大地青黄不接，骸骨堆积如山。

每打一次胜仗，宋江的心，就像被撕裂一样，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无论是派系色彩不明显的刘光世、张叔夜、韩世忠等朝廷战将，还是童贯的心腹手下王禀、赵谭等人，所部均无大损。

唯独宋江的招安人马，死伤最多。

苏州血战，城破，三大王方貌自杀，大将方七佛，副将刘赟、张威、徐方、郭世广战死。段恺、严勇、李玉三将突围时被刘光世擒获，处斩。

取得这场辉煌胜利的同时，宋江也付出了最为惨重的代价：水军头领张横中伏，万箭穿心而死。施恩被巨石砸死，段景住跌入陷坑，利刃洞肺而死。邓云、诸大娘、张青、孙二娘四位头领，被俘后被敌军残忍杀害，做成了人肉包子，从城头下往下扔，大声高呼：“宋先锋，快来尝尝！”

歙州激战，宋军攻破东门，皇叔方垕自焚死，邬福、苟正、甄诚、昌盛四将死于巷战，成贵被病尉迟孙立的虎眼鞭打碎头颅、翟源被双枪将董平刺死、乔正、谢福二将被毒火龙杨烈、截命将军邓天保射杀。

宋将小霸王周通、飞天蜈蚣王道人、石将军石勇误踩机关，连人带马死在谷坑。艾叶豹子狄雷、瘦脸熊狄云摔死，饿大虫姚顺、铁背狼崔豪被明教毒蛇阵咬伤，毒侵脏腑而亡。擎天铜柱王良、铁鞭呼延绰二将乱战中被俘，被敌军斩首，悬首城楼示威。

苏州、杭州、湖州……

一路打来，敌军的江南十二神将沈刚、潘文得、应明、徐统、张近仁、沈泽、赵毅、高可立、范畴、卓万里、和潼、沈抃，圣朝二十四天将厉天佑、吴值、赵毅、黄爱、晁中、汤逢士、王绩、薛斗南、冷恭、张俭、元兴、姚义、温克让、茅迪、王仁、崔彧、廉明、徐白、张道原、凤仪、张韬、苏泾、米泉、贝应夔，全部阵亡。

宋江这边的死亡名单也不短：毒火龙杨烈、截命将军邓天保、铁枪王大寿、金毛犼施威、蟠海龙秦会、喷雾豹张大能、铁臂熊万俟大年、拔山熊赵富、搅海大将赵贵、索命鬼王飞豹、扫地龙火万城、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催命判官李立、锦毛虎燕顺、白面郎君郑天寿、矮脚虎王英……

宋江从白虎山带出来的兄弟，十去七八。

他苦心经营多年，才攒出这么点家业，如今风吹浪打，四处飘散。

就连他的亲弟弟铁扇子宋清也中了毒箭，命在顷刻，宋江来看他的时候，己是水米不进。只见他嘴唇翁动，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声响，气若游丝：“安平……安平……”

言讫，以手指心而死。

宋江的眼泪似山洪爆发，搂着嫡亲弟弟的尸身号啕大哭。

他明白，弟弟唯一的牵挂便是爱子，怎奈如今战事倥偬，阴阳两隔。

当年上了白虎山之后，宋江掳来好女子，想要赏给孙立等有功头领，哪知此女被宋太公看中，硬要宋江嫁与宋清为妻，宋江不敢不依。

此女和宋清育有一子，名唤宋安平，宋家有后，宋太公激动的老泪横流。

宋江招安后，宋清随军出征，宋太公和儿媳带着孩子回宋家庄重建家园。

未几，宋安平的娘亲病殁，宋太公以老迈之躯，不辞劳苦，精心照料爱孙。

出征以来，战争的压力，对死亡的恐惧，使得宋江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如今弟弟撒手人寰，使他那颗饱经沧桑，屡受煎熬的心更是雪上加霜，宋江一病不起，躺在担架上，随大军进发。

大军尽得江南之地，终于来到了叛军最后一座城池：睦州城。

童贯围城三月，城中粮尽，孤城难守，敌将家余庆、李韶、韩明、杜敬臣、鲁安、潘浚、程胜祖战殁，方腊率心腹将士从后门逃往山林，掳樵夫，贫农为丁，欲徐图再举。

宋军号炮响起，童贯高举令旗，大喊道：“攻城！”

“杀！”

两军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和兵器相击声，战鼓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最残忍的地狱烈曲。

不停的有人倒下，不停的有人被砍断头颅，双方谁也听不见对方的咒骂，所有的声音被都杀声淹没了。

叛军人马多数由明教弟子组成，这是一支有信仰的军队，他们相信危难当头之时，明尊会横空降世，解救万民于水火。

他们更相信，为教主战死，能够往生极乐，是以人人视死如归，斗志旺盛。

童贯见宋军久攻不下，在打光了三个千人队之后，他对着西军大将王文斌大喊道：“王将军，我命令你率领西军，攻上城头！”

“得令！”王文斌拨刀出鞘，对手下士卒下令道：“西军听令，六千先锋队先攻，六千后队监战！先锋队打光了，后队顶上！有敢撤退者，后队斩前队！本将现在是先锋队一卒，弟兄们，进攻！”

王文斌第一个冲上去，云梯兵，弓箭兵，刀斧兵握紧盾牌紧随其后。

身先士卒的王文斌顶着城上不断抛下来的滚油沸水，和那半刻也不停息的利箭劲弩，第一个冲上了城头，西军士气大振，纷纷登城！

“弟兄们，别丢了西军的脸！”王文斌高呼着，奋力杀敌，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叛军见有人登城，全体压上，力大无穷的王文斌毫无惧怯，一刀砍死敌将邢政，再复一刀，剁翻贺从龙，敌将卫忠举剑来迎，又被他一刀斩落首级。

“西军必胜！西军必胜！”西军将士见主将如此勇武绝人，每个人都点燃了心中的万丈豪情，他们发疯一般的大喊着，争相爬上城头！

叛军的士气大丧，有些士兵因过度劳累，竟然失手脱落兵器，倒地便睡。

皇侄方杰眼见大势己去，又见王文斌如此勇猛，自知难以速胜，一发狠，竟然拼了性命抱住王文斌，奋力坠城，与王文斌同时摔死城下。

太子方天定和金芝公主同时率军登城，叛军士气大涨，与西军士卒拼死搏命，登上城头的西军群龙无首，很快全军覆没，而城下的人，再也没勇气往上爬了。

战事暂时休止。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血流成渠，到处都是狼烟四起……

城上城下横七竖八的陈列着数不清的尸体，他们之前都是宋人，现在为了各自的利益和信仰，互相杀伤。

不久之前，他们还是一个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而现在，尸体上的余温渐渐消失了。

他们出征前，家中父母妻儿倚门而望，盼望他们能够平安归来，然而，这些可怜的老幼亲人，注定是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们静静的躺在地上，任凭秃鹫，野狗来啃食他们的尸体。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打了这么长时间，双方的意志皆己濒临崩溃。

然而方天定和方金芝心里再明白不过，宋军败了，还有退路，而自己这一方要是败了，可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一个已经竖起反旗的人，哪里还有重做百姓的机会？

即使你想做，对方会同意吗？

走上了这条路，就永远不能回头了。

“太子哥哥。”雍容华贵的金芝公主给自己的哥哥施了一礼，眼神决绝：“父皇正在招募兵马，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助父皇拖延时间。”

方天定望着坚毅镇定而又娇弱清瘦的妹妹，使劲点了点头。

金芝公主从容走到众位守城军士面前，对众人道：“各位都是明教的好兄弟，今日为教主而战，明尊不会忘了大家的功劳！”

众人静静的听着她说话，这些人有的横卧，有的半躺，身上个个包扎着绷带，他们知道这样听公主说话很失礼，他们很想起来，但是伤口处的疼痛太剧烈，他们实在太想多休息一会。

金芝公主对着三军将士跪拜，众人急忙强撑着病体，也给公主跪下。

公主含泪笑道：“童贯残暴，虐杀俘虏，若是投降，必然死无葬身之地！降亦死，不降亦死，何不死战？诸君勿忧，城若破，绝不使诸君独死也，本宫和太子殿下誓与众位共存亡！”

方天定看着妹妹身为公主之尊，竟如此谦下，听着妹妹的话，他的泪水在眼眶中涌动。

叛军将士听了，亦皆动容涕泣。

公主站起身，扬起高贵的头颅，昂然道：“众卿家保重，本宫先走一步。”

金芝公主快步冲到城墙边，坠城而死。

方天定想要阻止，己是不及了。

天边，残阳如血。

“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与宋狗死战到底！”

“杀光宋狗，为公主报仇！”

……

风华正茂的金芝公主，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一样，消失了。

她的死，将明教死士的士气激励到了极限！

一个柔弱女子尚且不畏死，何况七尺男儿？

明教死士们强撑着站起身，念诵着明教往生经：“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太子方天定见军心可用，令伤兵守城，自己亲率精兵出城杀敌！

一人敢死，十人不敢当；十人敢死，百人不敢当；百人敢死，千人不敢当；千人敢死，万人不敢当；万人敢死，横行天下。

宋军拼命射住阵脚，然而叛军个个不怕死，倒了一个，后面立刻有人补上，乱军之中，方天定挥动方天画戟，一戟刺死宋军大将赵谭，宋军大溃。

这位童贯的心腹，给童贯做牛做马多年，满心想通过战功封妻荫子，没想到却死于征方腊的最后一战，这运气，也真是够差。

俗话说，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崩脚后跟，说的可能就是赵谭这种人。

方天定放手大杀，所向披靡，宋军战马悲鸣，不住后退。

方天定知道，要想最大限度的给父皇拖延时间，必须让宋军彻底丧胆，他舍生忘死杀入敌阵，身中七箭，仍死战不退，明教死士们受他感染，奋力歼敌。

宋军节节败退之后，吴用和孙立保着瞎了眼的宋江撤离主战场，而双枪将董平被方天定刺伤右臂，伤重落马被俘。

童贯的中军已经乱成一团，人马自相踩踏，死者逾千，所幸韩世忠，刘光世二将镇定自若，临危不乱，指挥金枪兵四面包抄敌军，方天定激战半日，见敌军越来越多，挥师撤退，副将雷炯、计稷、伍应星、白钦、景德、夏侯成等人殿后，掩护方天定退军。

方天定安然退回城中，而那手下的几个副将全被金枪兵杀死。

童贯令人挑着雷烔等人的首级到城下示威，方天定大笑，当着宋军的面，将董平押上城头。那董平见了方天定，双腿一软，求饶道：“小将被擒之人，万死犹轻。太子若肯饶我性命，愿为太子……”

方天定根本没空听他把屁放完，下令将他碎剐。

董平的惨叫声不时从城头传来，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向方天定哭求饶命。

董平丢光了宋军的脸，仍然没能保住性命。

此人毫无道德，人品低劣，贪图程小姐的美貌，竟然杀了人家父亲！

如今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宋江又失大将，又急又气，一口气没憋上来，当场昏死过去。

方天定又死守了一个多月，城内析骨为炊，煮树根为食，仍然奋战到了最后一刻。

城破后，太子方天定对着明尊画像三拜，然后带着皇后邵氏，皇弟方书、方亳端坐皇宫，自焚而死。

丞相娄敏中饮了鸠酒，仰药死。

大将祖士远、沈寿、桓逸、谭高投缳上吊，自经死。

内官高玉、浦文英、冯喜刎颈死。

钱振鹏、许定、吴升、蒋印、卫亨力战不支，被俘，斩首。

童贯下令屠城三日。

第四天，童贯分兵入山林，缉拿贼首方腊。

宋微宗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夏，方腊率余部退守青溪帮源洞，被叛徒金节、秦玉兰夫妇出卖，为名将韩世忠所俘获，同年秋，被押往汴京，凌迟处死。

一代雄杰，就此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