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朽木谷

朽木谷位于近江滋贺县高岛郡田中乡。在安昙川的上游，有一片盆地，这片盆地连接着若狭和京都。

这片土地的领主为佐佐木氏，后来改姓朽木氏。

后奈良天皇大永八年（1528年），三好元长率军进入京都作乱，当时的将军足利义晴出逃，来到了朽木谷避难。

朽木家的家主，朽木植纲在这个易守难攻的谷地接待了将军义晴，并建造了公方馆供义晴居住。

没想到，从此之后，此地成为足利家屡次前来的避难之所，无论是先代将军义晴还是现任将军义辉都两次来到这里，躲避细川家的反乱。

天文21年（1552年）的时候，足利义辉以任命细川氏纲为管领作为条件，同三好长庆（当时的三好长庆已经背叛了细川晴元，拥立细川氏纲为京兆细川家的宗家）达成和解，得以回到京都。但义辉回到二条御所之后，发现这个幕府将军完全有名无实，是三好长庆和其家臣松永久秀的傀儡（其实细川氏纲也是傀儡，而到了永禄六年，三好长庆也会在松永久秀的手里变成傀儡。当时的畿内非常混乱，阴谋诡计，以下克上的事情层出不穷，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了解一下享禄天文之乱的前因后果以及永禄年的久米田之战）。翌年（1553年），在得到细川晴元的支持后，足利义辉同三好长庆在近畿作战，结果再次遭到惨败，不得不逃回朽木谷，此后到现在已经五年的时间了，义辉与其幕府的幕臣（申次众）就一直在这里避难。

将军义辉的落魄已经到了凄惨的境地，有时甚至连三餐都不继的地步，但是尽管如此，身为第十三代幕府将军的义辉殿下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

这个十岁时就从父亲足利义晴那里继承将军之位的男人，一边在朽木谷里与各地联络，寻求诸地大名的援助，一边无比刻苦的锻炼着自己的剑道，先后师从冢原卜传和上泉信纲这两位当代的剑术宗师学习了新当流、新阴流的剑法，在当世被称为剑豪将军，强情公方。

当我与绫姬，乃美，宇佐美定佑，鬼小岛弥太郎一行五人到达近江的时候，由于朽木谷地处偏远，道路艰险，竟然一时找不到。

后来经过油商的指点，这个油商贩卖紫苏油而行走在各国之间，因为京都和堺是购进油货的起始点（包括后来取代紫苏油的菜籽油），所以对畿内，近江等地都十分的熟悉，何况，据他所言，甚至有幸因为向将军供油而见到过将军的大臣细川兵部大辅藤孝。

琵琶湖的东岸地势平坦，而西岸则是连绵不绝的山脉。

而朽木谷就藏在西岸的群山之中，一条安昙川从山间的溪谷里穿过，在上游形成了一片不大的盆地，山幽路险，却又有一条小路通向京都，经过盆地，沿着安昙川还能到达若狭。

果然是一个避难极好的所在。

“没想到，如今的武家之首竟然不得不藏身在这种豺狼虎豹出没之地啊。”宇佐美定佑一手牵着马的缰绳，一手用太刀砍断路径上横出来的藤本类植物，大声的感叹着幕府将军的境遇。

“的确让人嘘唏不已。”绫姬停下来看着幽深的山道，说道。

“天下自从应仁之乱后，原来的次序便开始分崩离析，下克上的悖逆行径屡屡上演，殿下听说过明国的历史吧，曾经有过一段名叫战国的时代，风云变幻，诸侯之间你征我伐，战乱频繁，最后只有强者才能脱颖而出，据说最后统一天下的秦国是当时最为强大的国家。”

而秦国之所以强大，可不是靠着他们因循守旧，而是靠着商鞅君的变法啊！

我在心里这样感叹着，却没有说出口。

“战国吗？这么说的话，我们现在的这个时代不也是一样的吗？也是战国呢。”绫姬道。

“据说，当时天下的共主是周天子吧？”宇佐美定佑问道。

“恩。”

“最后这个周天子怎么样了呢？”绫姬突然问道。

“秦国统一天下之前，周天子赧王退位，向秦王进献了象征天下权力的九鼎。”

“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听说如今的幕府将军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呢！”宇佐美定佑说道：“能够恢复幕府昔日的地位也说不定呢。”

我在心里冷冷的笑着，道：“就算是这样，恐怕也要长尾家与织田家携起手来一起支持将军才行吧。”

“织田家会全心全力的支持将军吗？”绫姬道。

“义无反顾！”没有犹豫，我脱口而出。

绫姬点了点头，道：“希望织田家不会是秦国。”

“哈哈哈哈，织田家的实力想做秦国只怕很困难吧。”我言不由衷的说着。

绫姬沉默的想着，或许觉得我现在的说法还是很有道理的吧，至少，尾张的织田家还要面对一个看似不可能战胜的对手，骏河今川家。

五个人在山间的小路里跋涉了整整一天，一直到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才走到了山径的尽头，一片开阔的谷地豁然映入眼帘，清澈的溪水横穿其中，大片的竹林和枫树林覆盖着谷地的背后。在竹林的前面，有几座木屋，虽然看上去很简朴，不过式样倒是有一些京都的风格。

木屋前，有几个女人在开垦出来的田地里劳作，而溪水旁，有两个人在捕鱼，另一个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蓄着络腮胡，赤膊着上身，手里举着木剑，虎虎生风的挥动着，力量之大，便是远在数十米开外的我们也能感觉得到。

看到我们一行人出现，捕鱼的人停了下来，向我们这里看过来。

宇佐美定佑连忙收起手里的太刀，远远的向那个方向鞠了一躬，高声道：“越后守护代，从五位下弹正少弼长尾景虎殿下请求觐见幕府将军义辉公。”

那边那个在练剑的青年，似乎产生了兴趣，把衣服拉了起来，对溪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便转身回木屋去了。那个人恭敬的点了点头，随即收起了渔具，向我们这里走了过来。

“在下，细川兵部大辅藤孝，有礼了。”

“哦，原来是藤孝殿下啊！”

绫姬刻意的压低了声线，愉快的道。

细川藤孝惊讶的看了绫姬一眼，随即点头道：“长尾景虎殿下特意来到此处，求见将军，有什么事情吗？”

“长尾家自越后来向将军殿下献上礼物而已，请兵部大辅殿下将景虎的善意传达给将军殿下。”

“原来是这样啊，长尾殿的恭敬之意，在下自然会向将军殿下传达，请景虎殿下随我前去觐见公方。”

“谨表谢意。”

双方的举动和言语还真是符合传统的礼仪呢，我在心里讪笑着。

跟随着细川藤孝，前往木屋，这时在外劳作的女人也已经退进了房子的里面。

“请诸位在这里等候，将军大人正在里面更衣，不久即将召见。”细川藤孝道。

“吾等遵命。”

藤孝满意的点了点头，也转身走进的木屋子。

过了一会，另一个人从木屋里出来，坐在套廊的木阶上，高声道：“在下三渊扫部头晴员，奉将军足利义辉公之命，请长尾弹正少弼景虎殿下及其随从觐见。”

“谢殿下。”

说完，我们跟随着三渊晴员进了木屋。

待我们在指定的地方坐下之后，旁边另一个人坐在足利义辉的下首，道：“奉茶。”说毕，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从外面捧着一个木托盆，将托盆上面的茶一一奉在我们的面前。

之前接待我们的细川藤孝向我们介绍道：“这位是细川刑部大辅元常，上位者就是幕府将军，足利义辉公方。”

“我等下臣，见过公方大人。”

伏在地上，向义辉公行着规定的礼仪，恭敬的回答着。

足利义辉似乎很满意我们的态度，微微的抬了一下手，道：“尔等跋山涉水而来，恭敬之意，本公方深为欣慰，免礼吧。”

“谢将军。”

宇佐美定佑这时向将军递上礼物清单，细川藤孝代为接过，再上呈将军过目。

“将军殿下，在下主公长尾景虎殿下，曾经因为救援上杉宪实殿下，而承蒙宪实殿垂青，屡次希望将关东管领一职让渡给我主。我主诚惶诚恐，一直拒绝，然宪实殿下主意已定，故此，我主长尾景虎殿下特此前来，请求公方大人准许继承上杉家的姓氏，并接受关东管领一职。这是上杉宪实殿下的让渡书，请公方大人过目。”

“哦？是这样吗？”足利义辉饶有兴趣的接过让渡书，仔细的看了起来。

旁边的三渊晴员点头道：“的确是关东管领的印信没错啊。”

“景虎殿下在关东的事迹，本人也的确有所耳闻，如你所言不假。”

“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宇佐美定佑连忙跪伏在地上说道。

“恩。”

“另外，甲斐武田氏屡次侵略周边，尤其信浓受其兵祸尤深，葛尾城主村上义清甚至因为武田信玄的攻击而失去了居城，如今逃亡到我主之城春日山，请求庇护。”

“竟然如此无礼吗？”

“我主景虎殿，伏请公方大人赐下讨伐武田家的敕令，准予我主为失去领土，饱受武田信玄铁蹄蹂躏之苦的诸侯主持公道。”

“景虎殿下真是忠勇公义之人啊！”足利义辉赞叹道。

“那么，公方大人的意思是？”

“合情合理，自然准允。”

“如此，实在太感谢将军大人了。”绫姬伏首谢恩道。

“如今各地形势混乱，就算是京畿之内，也是豺狼当道，三好长庆之流屡次冒犯，现在更是占据着京都二条御所，大逆不道到了这样的地步，幕府的确是需要像景虎殿下这样的忠勇之士来加以辅佐啊。”

“景虎责无旁贷！一旦稳定了越后的形势之后，一定再次上洛，领兵前来辅佐将军殿下回京。”

“好！”足利义辉大喜，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尾景虎，道：“有像您这样的军才前来帮助，一定能将三好一族驱逐出畿内，光复幕府。”

“承蒙公方大人如此夸奖，实不敢当。”

“殿下既然要继承上杉家的家名，这样吧，我便把我名字里的一个辉字赐与景虎殿，以后，便改名叫上杉辉虎吧，如何？”

“公方大人竟然如此恩赐，辉虎感激涕零，伏首谢恩！”

“哈哈哈哈！”足利义辉大笑起来。

这时，我感觉到气氛的和睦以及足利义辉对绫姬的欣赏，连忙道：“下臣是尾张织田上总介信长的家臣，织田勘十郎信胜，这次与上杉辉虎大人一起来觐见公方大人，也有一事请求大人允准。”

“哦？是上总介吗？”

“正是，在下奉我主信长殿下的使命，与越后结成盟好关系，同时请求能与上杉家结成姻亲之好，特向辉虎殿下的妹妹，上杉绫姬殿下求婚。”

“这是好事啊！辉虎殿下你看怎么样呢？”足利义辉高兴的问道。

“辉虎----自然也是十分愿意的。”

“哈哈哈哈，今日真是喜事连连啊，那么，就由本公方为这门喜事证婚吧！”

“万分感谢公方大人！”我伏首在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