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王千户所众人

刘旭率部离开河东堡，一路朝着王千户所城疾驰而去。队伍甲胄鲜明，步伐齐整，火铳长枪寒光凛冽，夜不收斥候前后警戒，再加上被亲兵看押在队中的锦衣卫百户汪超，整支队伍气势沉凝，透着一股久经战阵的精锐之气。

行至午后，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夯土筑成的军堡，正是王千户所城。此堡虽不如天津卫城巍峨，却也是边地标准千户所规制，城墙高约两丈，四角设有敌台，城门上方悬挂着“王千户所”的木匾，只是字迹斑驳，看得出常年未曾修缮。

远远望见刘旭一行人马到来，堡门顿时一阵骚动。不多时，堡内涌出数十名身着明军服饰的官吏与军将，簇拥在城门前，整肃队列等候新主官上任。

为首三人，皆是王千户所的资深头目：一位是年近五旬的副千户孙承禄，面皮发黄，眼神躲闪，一身千户服色穿得松松垮垮，一看便是常年养尊处优；第二位是镇抚吴良栋，腰挎锈迹斑斑的腰刀，身材微胖，神情拘谨，站在人群中不敢靠前；第三位则是百户周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眼神中带着几分桀骜，显然是平日里在堡内说一不二的角色。

除此之外，还有吏目、仓大使、副使、屯总等十余名小吏，一个个缩头缩脑，神色各异。他们早已接到赵禀义的行文，知晓新任掌印千户乃是白羊口大捷、连升两级的少年猛将刘旭，心中既好奇又忐忑，不知这位新上司是何脾性。

待刘旭策马走到近前，孙承禄连忙带头躬身行礼，声音略显干涩：“属下王千户所副千户孙承禄，率全所官吏军将，恭迎刘千户大人赴任！”吴良栋、周彪等人连忙跟着行礼，齐声附和，态度恭敬之中带着几分拘谨。

众人原本以为，新任千户不过是借着战功升迁，麾下兵马多半与堡内守军相差无几。可当他们抬眼望向刘旭身后队伍时，所有人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畏惧。

只见刘旭所部数百将士横成排、竖成列，站姿笔直如枪，不少长枪兵身披甲胄，气势逼人。火铳手肩扛鸟铳，身姿挺拔；长枪兵持枪肃立，枪尖寒光闪烁；十门大佛郎机炮被士卒稳稳护在身侧，炮身黝黑，透着威慑力。整支队伍鸦雀无声，唯有旗帜迎风作响，目

光锐利如刀，仅仅是静静站立，便散发出一股沙场血战而来的杀气，与堡内那些衣甲破烂、面黄肌瘦的守军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周彪脸上的桀骜瞬间僵住，悄悄缩了缩脖子；孙承禄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腰杆；吴良栋更是大气不敢喘，心中暗道：这位刘千户麾下竟是如此精锐，日后在堡内，万万不能招惹。

刘旭勒住马缰，神色平静，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简单寒暄道：“诸位不必多礼，本千户奉赵指挥使令，前来执掌王千户所防务，日后还需同心协力，共守边关。”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队伍入城。孙承禄等人连忙让开道路，恭恭敬敬地请刘旭先行。刘旭策马在前，精锐将士紧随其后，队列整齐地进入千户所城。

可刚一踏入堡门，一股混杂着粪便、垃圾、牲畜臭气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直冲鼻腔。刘旭当即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他在河东堡驻守日久，一向注重营中整洁卫生，壕沟、营房、操练场皆清理得干干净净。

以前虽然也经常来王千户所城，但堡内的气味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浓烈，让刘旭难以接受。

此外，堡内道路坑洼不平，两侧随处可见堆积的垃圾、人畜粪便，墙角屋檐下秽物遍地，几处排水沟早已堵塞，散发着腐臭气息。军户们衣衫褴褛，三五成群蹲在路边，孩童光着身子在秽物旁玩耍，牛羊猪狗在街巷中随意穿行，粪便遍地都是，卫生条件恶劣到了极点。

刘旭强压着心头不适，沉声问道：“这堡内平日里便是如此景象？”

孙承禄连忙上前赔笑：“回大人，军户散漫惯了，多年皆是如此，属下等人……也未曾管束。”

刘旭闻言，心中愈发不满，却也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挥手道：“先去千户官厅。”

一行人穿过脏乱的街巷，来到位于堡内中心位置的千户官厅。此处虽是主官办公之所，却也庭院杂乱，阶前杂草丛生，屋内桌椅陈旧，灰尘厚积，全然没有官署应有的整洁肃穆。

刘旭步入正厅，端坐于主位之上，麾下赵广、范和等分立两侧，气势森严。他当即传令，召见王千户所所有官吏、军将、

百户、屯总等人入厅议事。

不多时，孙承禄、吴良栋、周彪等大小头目尽数赶到，垂手站立在厅下，无人敢随意出声。

刘旭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口下达赴任后的第一道命令：“从即刻起，全所上下，无论官吏军卒还是军户百姓，一律动手清扫堡内卫生。街巷垃圾尽数清理，人畜粪便集中掩埋，排水沟渠彻底疏通，所有人必须定点大小便，违者军法处置。”

厅下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新千户上任第一件事，竟是整顿卫生。

刘旭不等众人发问，继续说道：“清扫出来的尿碱一律集中收集，不得随意丢弃，交由工匠熬制硝石，用于火器火药制作。一来洁净营堡，二来充实军备，一举两得。”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对这位新千户多了几分敬佩，连忙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安排完卫生整顿之事，刘旭看向身旁亲卫，沉声道：“去，将本所军户黄册、兵丁花名册、军械粮草账簿，全部取来本千户查验。”

孙承禄脸色微变，想要开口劝阻，却对上刘旭锐利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心中清楚，新千户这是要着手整顿军务，清查户口、兵员、粮草、军械，王千户所多年来吃空饷、占役、私藏粮草的旧账，怕是要被一一翻出来。

刘旭端坐堂上，看着属下匆匆去取黄册账簿，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这王千户所军纪废弛、卫生恶劣、兵员虚耗、防务松弛，若是不彻底整顿，便是一座不堪一击的空堡。此番掌印在此，必先清户口、整军纪、修防务、练精兵，把这座千户所打造成如同河东堡一般的坚固据点。

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厅角、被亲兵看守的汪超，只见汪超依旧面无表情，却悄悄打量着厅内情形，显然也在观察这位新任千户的手段。

刘旭收回目光，目光重新落在厅下众人身上，语气沉稳：“从今日起，王千户所旧例陋习，一律革除。本千户治军，只讲军纪、只重战力、只看实绩。尔等各司其职，尽心办事，必有赏赐；若是敷衍懈怠，徇私枉法，休怪军法无情。”

厅下众人齐齐躬身，齐声应道：“属下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