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凯旋

崇祯八年七月十一。

入塞劫掠的鞑子大军终于尽数撤出山西，沿边墙浩荡北去，消失在苍茫的塞外旷野之中。消息传至昌平，屯驻多日不敢出战的数万明军终于松了口气，连日紧绷的军心稍稍舒缓。

监军高起潜见边患暂歇，当即整饬仪仗亲卫，急匆匆的启程返京复命。他凭借白羊口大捷躲过朝堂弹劾，反得崇祯帝嘉奖赏赐，此刻意气风发，一心赶回京城稳固权位。

高起潜离去之后，北直隶各路明军相继接到兵部发来的撤兵令，各部总兵、参将、游击率部返回驻地。天津卫所兵马亦在回撤之列，指挥使赵禀义传令全军拔营起寨，沿官道缓缓向天津卫城进发。

刘旭统领河东堡数百精锐随行，历经白羊口血战与前前后后一个多月的防线驻守，这支队伍军纪愈发森严，即便在撤军途中也阵列不散、戒备不松。终于装备了战马的夜不收旗策马前出探路，郭子强率领数十家丁两翼戒备护卫，粮草军械摆放齐整，与沿途其他明军松散疲弱、队形混乱的模样形成天壤之别。

一路向东行进，满目皆是荒废村落的断壁残垣，被兼并后无人耕种的农田颗粒无收，成群结队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蜷缩在废墟之中，眼神空洞绝望，见者无不心酸。

刘旭看在眼中，心中沉重，这里可是大明的北直隶，是天子脚下，竟然也如此萧条，大明其余各地又当如何？虽然刘旭心中沉重，却也知晓以麾下兵力无力扭转大局，只得严令部下不得惊扰百姓，一路平稳行军。

经过数日跋涉，天津卫城巍峨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城门内外人流往来，也只有靠近城池的地方才有尚存的市井烟火，与乡野的残破景象判若两地。

此时天津卫兵马凯旋的消息早已传开，城中百姓纷纷涌上街头观望，山西溃败的阴霾笼罩四方，唯有白羊口大捷是为数不多的亮色，众人都想亲眼见见这支大破鞑子铁骑的精锐。

赵禀义特意命刘旭率河

东堡所部走在队伍最前。数百将士精神抖擞、刀枪耀眼，将士们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缴获的鞑子旗帜与军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引得沿途百姓阵阵喝彩，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行至城门之下，赵禀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刘旭面前，一改往日倨傲，满脸堆笑，语气极尽赞赏：“刘百户，此次白羊口大破鞑子镶红旗，斩获三十八级，为我天津卫挣回颜面，居功至伟，实乃少年勇将，国之栋梁！”

身旁随行的总兵、游击、镇抚等将官见状，纷纷上前附和夸赞，言语间暗藏拉拢之意。众人皆看得明白，刘旭能征善战、治军有方，更得监军高起潜亲口嘉奖、厚赏白银，如今风头正盛，交好此人，对日后仕途大有裨益。

刘旭面色平静，抱拳谦逊回道：“大人谬赞，此战乃麾下将士拼死血战、郭大人率家丁协力相助之功，大人调度得当，属下不过恪尽职守，不敢贪功。”

他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的姿态，更让赵禀义心中满意。赵禀义本想借白羊口大捷为自己添功，刘旭不抢功、不张扬的性子，正是他最乐见的模样。

赵禀义当即盛情邀请刘旭入城，设宴为河东堡将士庆功接风。刘旭以部下长途跋涉急需休整、河东堡防务不可空虚为由婉言谢绝。赵禀义不再勉强，再三叮嘱，日后在天津地界但凡有需，尽管开口，自己必全力相助，并且承诺自己答应的战马、工匠等，会尽快送到河东堡。

辞别赵禀义与一众将官，刘旭不再耽搁，率部绕过天津卫城，径直折返河东堡驻地。他心中清楚，赵禀义的亲近拉拢不过趋炎附势，高起潜的赏识更是另有所图，乱世之中，唯有牢牢握在手中的兵马与坚固防线，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队伍沿乡间小路疾驰，夕阳西垂，将天际染成一片赤红。行至一处偏僻地段，路边一座废弃货栈映入眼帘。那货栈破败不堪，门窗尽毁，院墙倾颓，院内杂草丛生，早已荒废多年，寻常人绝不会在此逗留。

队伍即将

行过之时，前方负责探查的夜不收突然快步折返，高声禀报道：“启禀大人！前方废弃货栈内藏有一名形迹可疑男子，见我军到来便慌忙躲藏，属下已将其擒获，请大人发落！”

刘旭闻言眉头微蹙：“将人带过来。”

片刻过后，两名夜不收随即押着一名男子上前。那人一身布衣，身形偏瘦，头发散乱，面色慌乱，可眉宇间藏着几分干练，双手不自觉摆出护卫姿态，与普通百姓截然不同。

刘旭上下打量片刻，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躲在这废弃货栈之中？”

男子浑身一颤，低头不敢对视，支支吾吾谎称是逃难百姓，路过此地暂歇。

刘旭语气转厉：“别拿这些屁话搪塞老子，再不说实话，直接拉下去砍了！”

男子脸色瞬间惨白，自知无法隐瞒，终于咬牙低声道：“大人饶命……，属下确实不是逃难的百姓，乃是……乃是出逃的北镇抚司百户！”

“锦衣卫？”

“他是锦衣卫！”

一语落地，周围将士尽皆一惊。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权势显赫，一名百户竟落得出逃藏匿、形同逃犯的地步，实在匪夷所思。

刘旭眼中闪过讶异，继续追问：“你既是锦衣卫百户，为何出逃至此？从实说来！”

那锦衣卫百户长叹一声，满脸苦涩与惶惑：“小的原本奉内阁大臣的命令，查找监军高起潜拥兵不动的证据，可是没多久便传来白羊口所大捷的消息，高起潜非但没被朝中大臣斗倒，反而圣眷越浓。”

“前两日听闻大军即将撤回，高起潜也回到京城，正准备大肆搜查反对大臣的罪证，小的担心被高起潜报复，害怕之余便逃出京师，想要去邓州投靠亲友，却在这里被大人抓住。”

刘旭闻言心中好笑：“说起来，还是被我牵连的。不过一个锦衣卫的百户，也算是个人才了。”

于是刘旭吩咐道：“先绑起来，带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