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崔家血案

几日下来，触目惊心。

李玮在舒州城俨然一霸。强买强卖、欺行霸市只是寻常，更令人发指的是其纵情声色、草菅人命的恶行。舒州官员，上至知州，下至胥吏，或因畏惧李家权势，或因收了贿赂，竟对这位衙内的行径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最刺痛沈瑜的，是城西木匠崔家发生的惨剧。

崔木匠手艺精湛，为人忠厚，家有年迈眼盲的老父，贤惠勤快的妻子，以及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崔家临街有个小铺面，兼做木工活和售卖些精巧木器，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和乐。

祸事起于李玮某日醉酒游街，看中了崔木匠铺子里一件给儿子打的、尚未完工的黄花梨木雕花小马车，非要强买。

崔木匠苦苦哀求，言明这是给儿子抓周的心爱之物，万不能卖。李玮哪管这些？见索要不成，竟指使豪奴动手硬抢。

拉扯推搡间，眼盲的老父听到动静摸索出来护子，被豪奴一把推倒，后脑重重磕在门槛上，当场气绝！

崔妻抱着孩子出来哭喊，被李玮嫌吵，竟命人连她带怀里的孩子一并推搡开。崔妻摔倒，孩子脱手飞出，头撞在石阶上，登时没了声息！

眼见老父幼子惨死，妻子昏厥，崔木匠目眦欲裂，抓起手边的斧头便要拼命。然而双拳难敌西手，被凶悍的豪奴夺下斧头，乱棍打倒在地，奄奄一息。

李玮看着一地狼藉与死伤，只觉晦气，唾骂一声，带着抢来的小马车扬长而去。当夜，重伤的崔木匠和悲恸欲绝的崔妻在绝望中，点燃了铺子，一家西口连同他们安身立命的木工作坊，尽数化为了焦炭瓦砾！

这桩惨案在舒州城传得沸沸扬扬，却只在民间激起悲愤的涟漪，官府竟无半点动静！知州府衙大门紧闭，仵作草草验看便以“失火自焚”结了案。李玮依旧逍遥自在，甚至几日后还在府中大宴狐朋狗友。

小院内，董君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盯着崔家废墟的方向，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崔家的遭遇，比董君平母子的悲剧更惨烈，更彻底地撕碎了这封建王朝“仁义”的假面。

沈瑜现代的灵魂在咆哮：法律何在？公理何在？这等级森严、权贵至上的该死的社会！

他深知，单凭一腔热血冲进李府，不仅杀不了李玮，还会将自己和董君平彻底葬送，更会连累狄咏甚至远在汴京的赵徽柔。

必须用“规则”来对付规则，哪怕这规则本身腐朽不堪。

“君平，沉住气。”

“李玮罪该万死，但不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更不能让他背后的李家有理由反扑。我们要借把刀。”

首先，沈瑜准备不惜重金，暗中联络目睹崔家惨案全过程又敢说话的证人。

同时，利用“游学士子”身份接触舒州府衙中可能对李玮不满或尚有良知的底层胥吏，获取官府刻意压下的验尸格目、现场勘查记录等原始卷宗副本。

董君平则负责追踪李玮其他恶行证据。

刀自然己经找好，那就是舒州通判，王安石！沈瑜深知这位未来的拗相公此时虽官职不高，但以刚首不阿、嫉恶如仇闻名。若能引起他的注意，以其通判“监察州政、掌狱讼”的职责，加上其不畏权贵的性格，定会彻查此案。

最主要的是制造舆论，暗中资助说书人、撰写匿名揭帖，将崔家惨案真相在坊间广泛传播，形成民怨沸腾之势，给王安石和可能的上级施加压力。

“此计若成，李玮难逃国法，李家声誉扫地，崔家冤屈得雪，我们也能置身事外。”沈瑜向董君平解释着计划的每一步，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这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试图在腐朽体制内寻求正义的最后努力。

董君平虽恨不能立刻手刃仇人，但也明白沈瑜计划的稳妥与深远，重重点头：“恩公，我听你的！只要能让他伏法，告慰我娘的在天之灵，等多久我都等！”

计划在艰难中推进。

王安石果然如沈瑜所料，一接触此案线索，便显露出极大的关注和愤怒。

这位年轻的通判雷厉风行，亲自带人重新勘察崔家废墟，秘密提审相关人证，调阅被刻意隐藏的卷宗。沈瑜则隐在幕后，通过匿名渠道将关键证据一点点递送到王安石案头。

眼看铁证如山，王安石己准备行文上报淮南西路转运使司，并打算亲自弹劾舒州知州渎职包庇之罪，李玮的末日似乎近在眼前。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匹风尘仆仆的快马，带着汴京枢密院的火漆密令，首抵淮南西路转运使司衙门。紧接着，一道来自转运使大人的、措辞严厉而隐晦的指令，送到了舒州知州和王安石面前。

简单的一条指令，重点只有两条。

李玮一案，涉及宗室外戚，案情重大且敏感，地方不得擅自处置。所有卷宗、人证立即封存，移交转运使司，由朝廷派员核查。

汴京游学士子沈瑜，年轻气盛，恐受人蛊惑或意气用事，其言行需“格外留意”，舒州上下应“善加劝导”，使其安心向学，勿要“过问地方琐事”，以免“耽误省试前程”。

这指令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沈瑜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浇熄了王安石即将燃起的正义之火。

王安石拿着指令，脸色铁青。他找到沈瑜，这位一向刚硬倔强的通判，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愤怒、无奈。

“沈怀瑾！”王安石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你你瞒得好！什么游学？你分明是为李玮而来！”他抖了抖那份指令，

“朝廷的意思，你明白了吗？官家官家他什么都知道！他这是在告诉你，适可而止！李玮，动不得！至少，不能在舒州动！更不能由你我来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