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人命...有穷时

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打在瑶华殿紧闭的殿门上。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盖过了角落里香炉里燃着的最后一点安神香。

是的，这张贵妃的住处，现在燃烧的是给病人用的安神香。

赵祯坐在张贵妃榻边的锦墩上，身形佝偻，双手紧紧攥着张贵妃那只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的手。

榻上的张贵妃，曾经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蜡黄，只有颧骨处因高热泛着异样的潮红。

她半阖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异常艰难。

“官家”张贵妃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

赵祯猛的凑近，将耳朵贴到她唇边，急切地问。

“妼晗？朕在！你想说什么？”

他空着的那只手慌乱的替她掖了掖被角，这动作却是有些无措的笨拙。

“莫要再”张贵妃费力的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微弱。

“为我忧心了” 她试图抬起另一只手，想碰碰赵祯的脸，却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指尖擦过赵祯的手背。

赵祯的心一揪，慌忙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更紧的攥着她的手。

“冷”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赵祯首起身，对着侍立的宫人低吼：“炭！再加炭！被子！把朕那件紫貂大氅拿来！”

宫人们慌忙动作起来，殿内响起一阵窸窣声。

厚厚的紫貂大氅盖在了锦被之上。

赵祯重新坐下，双手将张贵妃的手拢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两人交握的手，肩膀微微颤抖。

此时，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启禀官家，沈驸马奉召觐见！”

赵祯吼道：“快！快让他进来！”

沈瑜步履匆匆的踏入殿内，垂首，深深一揖。

“臣沈瑜，叩见官家，贵妃娘娘。”

“怀瑾！免礼！快，近前来！” 赵祯腾出一只手，急切的向沈瑜招了招。

沈瑜依言快步上前，在离御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目光触及榻上张贵妃的病容，饶是他心志坚韧，呼吸也不由得一窒。

曾经那个巧笑倩兮，兴致勃勃与他讨论香水配方的鲜活女子，竟己被病魔摧残至此。

“怀瑾” 赵祯走过来，一把抓住沈瑜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沈瑜感觉骨头生疼。

“你你有办法的！你一定还有办法！就像就像那年”

“那次你信中说用酒精不是帮爱妃退过热吗？这次！无论需要什么！雪莲？老参？还是还是什么方士的灵丹？你告诉朕！朕把内库翻过来！把天下的奇珍都给你找来！只要能救她！”

赵祯的声线颤抖，后面的话被绝望堵住，化作几声呜咽。

他抓着张贵妃的手，又无意识的用力晃了晃。

沈瑜抬眼迎上赵祯的目光，又迅速瞥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的贵妃，只觉得喉头发干。

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说道：“官家臣臣非扁鹊华佗，不通岐黄之术。贵妃娘娘凤体违和，自有太医署诸位圣手竭尽全力”

沈瑜看着赵祯眼中那点希望迅速黯淡下去，狠了狠心，微微摇头。

“此乃天命臣臣实在回天乏术。”

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他能算计人心，能运筹帷幄，能研发酒精，能铸造火器强军威。

却唯独无法对抗这天地间最冷酷的规则，生老病死。

当年确实依靠酒精，配合太医的手段，勉强将张贵妃从鬼门关拉回，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几年光阴。

可如今人力终有穷尽。

“官家” 张贵妃忽然又轻轻唤了一声，瞬间吸引了赵祯和沈瑜的注意。

她费力的睁开眼，那双眸子，此刻竟流露出丝温柔。

她看着赵祯，嘴角努力向上牵动，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纹。

“莫要为难怀瑾了” 她喘息着，目光缓缓转向沈瑜。

“他不是神仙这些年他帮了官家许多”

她歇了口气，积攒着力量，眼中漾起追忆，声音也似乎有了些力气。

“那年病得快不行了是他做的那那酒精才才让臣妾能多陪陛下看了几场雪闻了几季花儿香”

“臣妾这一生，能得遇官家己是天大的福分官家的心意臣妾都懂”

她说着，目光落在赵祯紧握着自己的手上，指尖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赵祯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张贵妃的目光又飘向沈瑜，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顽皮。

正如以前一样。

“怀瑾可还记得你带我做的那天香生意？真好玩”

她微微侧头，似乎想看向梳妆台的方向，但己无力转动脖颈，只能虚弱的眨了眨眼。

“天香臣妾可是第一个用上的呢汴京城里的娘子们眼热得紧”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还有官家这么多年的宠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越发微弱，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却还执着的看着赵祯。

“够了官家臣妾知足了真的”

最后一个字轻如叹息，缓缓消散。

她那被握着赵祯的手，那一点点力道，也彻底松开了。

长长的眼睫缓缓垂下，盖住了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

仿佛只是倦极，沉沉睡去。

“妼晗？妼晗！” 赵祯连声呼唤，他摇晃着她的肩膀，又慌忙去探她的鼻息。

太医早己抢步上前，手指颤抖的搭上那手腕，片刻后，摇了摇头，无声的退后一步，深深垂首。

赵祯怔怔的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榻上那张再无一丝生气的脸。

他伸出手指，想去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的缩回，怕惊扰了什么

最终，只是对着沈瑜挥了挥手。

沈瑜深深垂下头，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张贵妃最后的话语和那抹满足的微笑，刻在他心里。

那句“他不是神仙”和“知足了”，是对他能力的清醒认知，也是对命运的接纳。

人定胜天？

在生死的大限面前，是何其苍白无力。

沈瑜对着榻上的遗容和悲痛欲绝的皇帝，深深作揖。

然后，一步一步，缓缓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瑶华殿。

人命有穷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