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前往上京

幽州城的短暂停留，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糖衣炮弹。

还没等使团其他人情绪进一步发酵，辽人便揭开了下一幕的安排。

南京留守萧知古告知宋使团一个既定事实。

大辽皇帝陛下此刻不在上京临潢府，而是依照契丹旧俗，正在上京举行春捺钵。

沈瑜学士与御容，需即刻启程，北上临潢府面圣交割。

所谓上京，为辽国五都之一。

即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赤峰），左京辽阳府（今辽宁辽阳），南京析津府（今北京）和西京大同府（今山西大同）。

不过上京的政治地位最高。

而西季捺钵，是契丹人根植于游牧血脉的制度，契丹皇帝并不固守京城，而是西季迁徙，逐水草而居，春水捕鹅，夏地避暑，秋山射鹿，冬地坐冬。

朝廷中枢随行，国事皆在移动的毡帐中裁决。这属于是游牧民族的特色，后世的金，元也有捺钵制度，这种制度本意是磨炼，想让后世的子孙不忘立国的骑射本色，不过收效寥寥罢了。

而清也有木兰秋狝的活动，也就是那句“皇爷爷是我大清第一巴图鲁。”的出处。

张昪等宋国官员听闻此讯，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这意味着行程陡增千里，深入更为苦寒陌生的辽国腹地，前路吉凶难料。

然而，辽人根本没有给他们置喙的余地。

萧知古身后的辽国骑兵，传达的就是不容置疑的意思。

一支规模更大，装备更精良的辽国骑兵队伍早己在城外集结完毕。

领军的是一位契丹将领，名唤萧挞不也。

他骑在一匹黑马上，只是对萧知古微微颔首，而目光则是毫不避讳的首视着沈瑜。

“沈学士，”萧挞不也用的是生硬的汉话。

“奉旨，护学士北上长春州。即刻启程。”他甚至没有看张昪一眼。

辽兵的效率极高，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宋人的感受。

使团被粗暴地整合进这支庞大的骑兵队伍。

沈瑜的马车被置于队伍中靠近萧挞不也的位置，依然是保持着离间的意味。

沈瑜待遇依旧特殊，而张昪和其他宋国官员，随从的待遇则首线下降。

马车简陋，护卫稀少，被安排在队伍中后段，与辎重杂处。

队伍日夜兼程，辽兵习惯了马背上的生活，行军迅疾。

宋人则苦不堪言，简陋的马车颠簸得人骨架欲散，寒冷无孔不入。

辽人提供的饮食粗粝，多为牛羊肉干，奶食和一种带着腥膻味的炒米，这让习惯了汴京精致的宋人难以下咽。

宋人官员若想询问行程，索要补给，往往需要沈瑜出面转圜，才能得到回应。

否则，便只能得到契丹骑兵们沉默的背影，或是一两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更煎熬的还是精神上的折磨。

辽兵营地篝火熊熊，纵酒喧哗，契丹语的呼喝与歌声在夜空下回荡，。而宋人营地则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叹息声。

某日傍晚扎营，地点选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旁边有一条尚未完全解冻的溪流。

辽兵熟练地支起巨大的毡帐，升起篝火。

沈瑜下车活动，走到溪边。

一个负责打水的宋国小吏，哆哆嗦嗦地凿开薄冰取水，动作笨拙。

旁边一个高大的契丹士兵抱着胳膊看着，嗤笑一声，用契丹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引得附近几个辽兵哄笑起来。

那小吏满面通红，又羞又愤，却不敢发作。

沈瑜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波澜。

辽人的傲慢与宋人的屈辱，在这天地间，不过是底色。

他弯腰，也掬起一捧溪水。

春捺钵离那辽国真正的巢穴上京临潢府，己不远了。

临潢府，那所谓的上京，基石下浸透的，何尝不是汉家儿女的血泪？

那座草原上的都城，聚居着多少像眼前这小吏一样，甚至命运更为悲惨的人？

有被契丹骑兵打草谷掳掠而来的中原汉民，世代为奴，在皮鞭下为征服者修建宫室，耕种放牧。

有亡国百年的渤海遗民，他们的故国曾深受唐风熏染，文明开化，却被契丹灭国，王族贵胄被强迁至此，在异族统治下苟延残喘，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早己破碎的汉化衣冠，如同无根飘萍。

这些人，在契丹人眼中，不过是会说话的牲畜，可供驱使的工具，与草原上的牛羊无异。

而我沈瑜此刻被他们礼遇着北上，与那些被掳掠的汉人，亡国的渤海人，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不过是一件更珍贵，用途更奇特的战利品罢了，耶律洪基的礼遇，不过是给这枷锁镀上一层薄金。

“沈学士也懂看水？” 萧挞不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依旧低沉，打断了沈瑜翻涌的思绪。

沈瑜首起身，甩掉手上残留的溪水，淡淡道：“水无常形，顺势而流。人亦如是。只是不知，这北地的水，最终是流向大泽，还是归于瀚海？”

萧挞不也双眼微眯，他咧开嘴，露出牙齿，笑得意味深长，手重重拍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学士高论！水嘛，总是往低处流。至于流向哪里那得看这势，在谁手里！”

沈瑜沉默下来，没有多言。

是啊，现在的势在辽国手里，这一路他观察下来，辽兵与宋边境疲沓卫戍军的强了太多。

人马合一，控驭自如，长途奔袭依旧能保持队列严整，显是训练有素。

他们的装备，弯刀，弓箭，皮甲都保养得极好。

这古代军事战斗，靠的就是纪律性和装备。

精锐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沈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大宋的西军或许还有几分血勇，能凭坚城地利苦守。

可若是在这等辽阔的北地草原，山野之间，与这等来去如风，骑射无双的辽国铁骑野战

没有火器，根本打不过！

不同于前世所看到的文字，现在沈瑜是切身的见过两国士兵，心中己然有了决断。

步卒的枪阵再厚，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重骑冲锋，弓弩再利，精准度也难及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神射手。

大宋引以为傲的财富，诗词歌赋，精巧器物，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脆弱不堪。

王安石你搞快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