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母女和夫妻

宋湘儿近来确实过得很是煎熬。

武安侯府那边迟迟没有消息递出来，而她母亲的病势也一日沉过一日，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日呕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不管是太医院还是李大夫，他们给出的答案都出奇的一致——准备准备吧。

准备什么？

宋湘儿不懂，她也不想懂。

明明前儿个晚上，她娘还拉着她的手，信誓旦旦的说会亲眼看着她出嫁,可现在，她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他们怎么对她说出这种话。

送走太医后，宋穆边便沉着脸开始吩咐下人去准备寿材寿衣。

宋穆边这一发话,宋府上上下下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宋湘儿看着来来回回的仆妇丫鬟，她想要尖叫，想要哭喊，想要打砸，可偏偏她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恐慌将她笼罩着，让她抑制不住的发抖，发颤……

“姑娘,您，您没事吧……”见宋湘儿神情不对,叶香忙小心翼翼的挪到她面前小声问道。

宋湘儿张了张嘴，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咳咳，咳咳……”忽地，身后的床上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宋湘儿一怔，像是有股力气忽地被注入了身体，她一把扯开叶香，毫不犹豫的就朝床畔扑了过去，“娘……”

她才刚唤了一个‘娘’字，大滴大滴的眼泪便不停的从她的眼中滚落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呢？咳咳……湘姐儿，是，是有人欺负你了吗？咳咳……”宋夫人吃力的朝宋湘儿伸出手。

她想要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她的手却始终触不到宋湘儿的脸庞，直到宋湘儿自己将脸贴了过来。

“娘，您终于醒了！您吓死我了您知道吗？”宋湘儿哭着朝宋夫人喊道。

“真是个傻丫头……娘不是在这里么！”宋夫人温柔的凝望着自己的女儿道。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是，她的女儿还这么小，她还有找到自己的良人，还没有归宿，这让她怎么舍得走啊！

想到这里，宋夫人只觉得喉尖又涌出一股腥甜来，可她看着宋湘儿惊惶又害怕的眼神，她只能强忍着将那口腥甜给咽了回去。

“娘，您别走，您一直陪着我好不好。”宋湘儿拉着宋夫人的手，满脸哀求的望着她道。

宋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她道，“好，娘会一直陪着湘姐儿的。”

“那娘你保证！”宋湘儿不放心的又道。

“好，娘保证。”宋夫人说着，又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宋湘儿那光洁柔滑的右脸。

“夫人，该喝药了。”就在这时，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坠儿端着药盏恭恭敬敬的走了进来。

看着药碗中那浓稠的药汁，宋夫人只得一阵反胃，那股被她强压下去的腥甜此刻忍不住又涌了出来。

“娘，我喂你喝。”宋湘儿抹了一把眼泪，她端坐在床上，然后从坠儿手中将药碗接过来笑着对宋夫人道。

“好。”宋夫人勉力的应了一声。

坠儿忙上前帮忙将宋夫人扶了起来。

宋湘儿低头朝药碗吹了吹，确认不烫后，她才小心翼翼的捏着勺子送到了宋夫人身边，宋夫人低头强忍着那股恶心喝了下去，可那药才一往喉，那股恶心便仿若放大了数倍，她再也忍不住一把便将宋湘儿推开，随即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啪’的一声，宋湘儿手中的药碗掉到了地上。

温热的液体溅到宋湘儿的脸上，她分不清那是药汁还是她娘的喷出来的血液，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那股熟悉的冰寒和绝望又再度朝她席卷了过来。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来人啊，快，快叫大夫！”坠儿扶着宋夫人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

这话一出，立时便有丫鬟奔出了屋子。

呕出喉间的那口血后，宋夫人觉得轻快了不少，她抬眸朝宋湘儿看了过去，见她面露惊惶，浑身更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她忙哑着声音安慰她道，“湘儿，别怕，你别怕……”

“娘！娘！”此刻宋湘儿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噗通’一下跪到床上，随即便抱着宋夫人不顾一切的哭嚎了起来。

听着宋湘儿那一声又一声的‘娘’，宋夫人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老天爷为什么不能再让她多活几日了！

她多想看到自己女儿出嫁啊！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容她多活几日了！

宋穆边才走到院里便听到自家女儿凄厉的哭喊声，他眉头一拧，心里瞬间闪过一丝不好的感觉，他忙加步脚步朝屋里走了进去，可没想到，一进屋便看到自家妻女相拥哭泣的情景。

她们母女二人根本没注意到宋穆边的到来，直到，屋里响起坠儿请安的声音。

“老爷。”

宋湘儿怔了一下，可她没有松开环着宋夫人的手，也没有起身给宋穆边问安。

“湘儿，你先出去吧，娘有话要对你父亲说。”宋夫人吃力的抬起手，她抚了抚宋湘儿背，随后轻柔的对她道。

“娘……”宋湘儿不舍的从宋夫人的怀里抬起了头。

“去吧！”宋夫人再度朝她笑了笑。

宋湘儿抿了抿唇角。

她其实猜到宋夫人想说什么，只是……

她说的那些并不是她想要的。

如果那个人不是陆深的话，哪怕再好，她都不想嫁！

宋穆边也察觉到了宋夫人的意图，他抬脚淡然的走到床榻对面的桌子前坐下，待坐定后，他才抬眸望着宋湘儿开口道，“出去吧！去看看大夫来了没。”

宋湘儿唇角动了动，她想要开口反对，可那厢，坠儿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慌忙上前拉过宋湘儿的手便将她带了出去。

宋湘儿一走，宋穆边便淡然的望向宋夫人开口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老爷不是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吗？”宋夫人抬眸平静的看着宋穆边道。

虽然她脸颊凹陷，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被一层死气笼着，可她的眼神此刻却平静到了极点。

这种平静甚至短暂的击退了笼罩在她身上的那层死气。

“你放心吧，现在就是我想将湘姐儿许给夏钰，夏钰只怕也不会点头了！”宋穆边勾着唇角冷笑道。

旁人或许对宋湘儿去青云观的事只是有所揣测，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夏钰，他还能不知道其中内情。

他还有什么脸面跟他议亲！

宋夫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瞬间便松懈了下来，“既然如此，那老爷能不能……咳咳，能不能派人去探探太常寺少卿家的口风？咳咳……咳咳……”宋夫人抬手掩着嘴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看着宋夫人咳得艰难的样子，宋穆边拧了拧眉，他本来想上前去帮她顺一顺，可目光落到被面上还有地上的血迹时，他又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一会，宋夫人才渐渐止了咳嗽，她用力的喘了几口气，待到气息稍稍平稳后，她才重新抬眸看向宋穆边道，“老爷……”

见宋夫人再度朝自己看了过来，宋穆边拧了拧眉，他道，“探了口风又能如何？”

一听宋穆边这话，宋夫人一下急了，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她挣扎着就坐了起来，她道，“自然是结两家之好啊！”

前几日沈夫人来看她的时候再三向她保证过，说那个胡公子人品才貌都不错，已经有几家的夫人陆续开始上门相看了。

“呵呵……”不想，宋穆边在听完宋夫人这话后却忽地笑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宋夫人扯着胸前的衣襟，喉间又有一股腥甜涌了上来。

“这些话，你说与湘姐儿听过没？”宋穆边挑眉看着宋夫人道。

宋夫人喉间一梗，瞬间便哑然了。

她当然没跟湘儿姐说过，因为……

“你我都很清楚湘姐儿的心意，她的心不在那胡家公子身上。”宋穆边一脸冷淡的看着自家夫人道。

“你这话什么意，难道你想……你想将湘儿姐……咳咳，咳咳咳……”话说到一半，宋夫人再次抑制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直到手帕上再度涌出一股殷红，宋夫人这才渐渐止了咳嗽，她将手帕拢在手心，随后便手翻转了过去。

“老爷，你我这么多年夫妻，我从未求过你什么……我就只有湘姐儿这一点骨血！而你不一样，你还有别的女儿，你甚至还可以再有女儿！”说到最后，宋夫人看着宋穆边的目光已趋于执拗。

听着宋夫人这话，看着她苍白又凹陷的面颊，饶是冷硬如宋穆边，这会心里也忍不住酸软了下来。

他们是少年的夫妻，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恩爱的时候，只是……

那些恩爱实在太过久远了，久远到被记忆的泥沙紧紧覆盖着，连一丝一毫都没有露出来。

“如果，如果你能说服湘姐儿的话，那我便同意这桩婚事。”最终，宋穆边还是妥协在了宋夫人执拗的目光中。

这是他最后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