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足够了解

她是和周容容一起来的。

进屋后，两人并排站在屋中央，向着陈朝颜揖礼问好。

陈朝颜并未像往常一样制止她们，坦然地受过她们的礼后，言语平淡道：“坐吧。”

史芸听到她冷淡的声音，飞快地抬头看了两眼。看到她容色疏离漠然，心底尽管讶异，面上却半点不显地带着周容容在旁边的椅子中坐了下来，明知故问地说道：“听说陈姑娘去阴南镇赏墨菊了？”

陈朝颜‘嗯’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周容容本是看她前几日的酒宴极好说话，今日才特意跟着史芸过来的。眼见她冷若冰霜，瞬间便又拘谨紧绷得不敢开口了。

史芸则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声，周容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却是明白的。那次酒宴，马七小姐那般不知规矩地冲撞了她，她爹却没有处置马七小姐。事后她虽没有过问，但必是放在心上了。

可她能怎么办？

夜宴当晚，得知爹就那么放走马七小姐后，她也有忤逆地说过他糊涂。可爹固执地说，以她的身份，绝不可能成为晋王妃。还说崔大人身份显贵又护短，绝不可能让马七小姐的二伯平白受罪。

结果如何？

当晚县衙谣言突起，在他束手无策间，谢玄身边的侍卫悄然出现，直接以雷霆手段处理了麻烦。

第二日一早，又接到彻查马家的命令。

爹到此时，终于肯信她的话了。可惜，也迟了。

那两日，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前来赔罪，只是她不敢。不敢面对谢玄对她爹的失望，也不敢面对陈朝颜或有的拒绝。磨磨蹭蹭拖到今日，也不过是不能再拖了而已。

可眼下，她该怎么做，才能平息她的怒火？

接过月见递来的茶，微笑着说了道谢的话后，史芸借着喝茶的动作，悄然看向陈朝颜。不妨这一看，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慌乱中，史芸迅速放下茶杯，麻利地从袖中拿出请帖递过去：“上次酒席安排不周，让陈姑娘尽兴而去，败兴而返，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次我重新安排了酒席，只请了容容、怀瑾几个，还望陈姑娘赏脸。”

月见没有急着接请帖，而是先看向了陈朝颜。待陈朝颜说‘拿过来’后，她才接过来，又递过去。

“酒席就不必了，”陈朝颜打开请帖，看了两眼后，缓缓说道，“外出了两日，有些疲乏，想要留下来好好地歇一歇。”

史芸立刻笑道：“是我思虑不周了。好在酒席也才开始准备，陈姑娘什么时候歇好了，我再着手安排就是。”

陈朝颜并非刻意针对她，不过是不喜她爹的为人处世，加之又不会在东阴县久留，便不想再与她家里的人有纠葛罢了。眼见她小心殷勤，到底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也不好再端架子了，“史二小姐就不用忙碌了，过两日王爷要在酒楼里宴客。挑酒楼、备菜、择厨子、列宾客等，恐怕得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更抽不出空来参加什么酒席了。”

谢玄要在酒楼宴客？史芸惊了一惊后，顺势说道：“酒席可以不用备，但陈姑娘是不是忘记我自小在东阴县长大了？列宾客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但挑酒楼、备菜、择厨子等，我却是可以帮衬上一二的。”

“那正好。”陈朝颜笑说道，“挑酒楼、备菜这些都是半夏和子苓在负责，明日我让她们到县衙来找你。”

“好。”史芸一口答应下来，同时也稍稍松下一口气。肯让她帮忙就好。肯让她帮忙，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又说了几回闲话，史芸便乖觉地起身告辞了。

酒楼有史芸帮忙，很快便挑中了福满楼。

福满楼的掌柜得知谢玄要在那里宴客，既惶恐又激动。在差人赶紧扫屋清桌时，也将酒楼里的菜目写在单子上，交由半夏转到了陈朝颜的手中。

陈朝颜在仔细地推敲斟酌后，定下了一桌五荤四素一汤两甜点的菜单。

其后，在挑选好厨子后，又让厨子们将菜品一一做出来，由半夏和子苓送回来，供谢玄品尝。

厨子们的手艺自然比不得半夏和子苓，好在谢玄也并非娇惯到别人的饭菜不入口。在每个菜都得到他的肯定后，厨子们也正式确认下来。

之后，就是座次。

当陈朝颜跟着半夏、子苓到福满酒楼走一圈，了解完其布局回来，将安排好的座次拿给谢玄过目时，谢玄不愿意了。

“王妃要撇下我，去和史二小姐她们坐一处？”谢玄挑眉。

就知道他不愿意，好在她早有准备。陈朝颜轻饮着茶，耐心解释：“我跟着王爷验尸、断案，已经遭到御史连番弹劾。我要再和王爷同席，恐怕不仅御史，满朝文武都得来弹劾我了。我倒不怕他们弹劾，只是他们都来弹劾我了，私采铁矿的主谋难保不会利用此事来分离我和王爷。”

谢玄低笑两声，“看来王妃早就想好了劝解我的说辞。”

陈朝颜坦然道：“说明我足够了解王爷。”

谢玄似笑非笑，“了解我？”

陈朝颜点头，“都要共度余生了，自然要对王爷多加了解。”

谢玄再次低笑出声，眉目染着肉眼可见的愉悦，“为了我和王妃的余生，这次就依了你的安排。”

搞定了他，接下来就是各式肉食、蔬菜、水果的配备。这些虽然半夏、子苓盯着，也有陵游、南岭等人一路监督到底，但陈朝颜还是每日都亲力亲为地到福满楼新开辟出来的库房中，一一抽检质量。

再之后，就是挑选一同赴宴的人了。

谢玄将懒理这些杂事，便全权交给了陈朝颜负责。陈朝颜在向史丰咨询过东阴县的户籍情况后，斟酌再三，最终定下了五百四十四人，刚好六十八桌。五百四十四人皆要普通百姓，且都要年过半百之人。

这样的人很好找，陈朝颜也相信经过马七小姐一事后，史丰不敢再对她耍什么滑头，便将此事放心地交给了他。而她要做的事，是与陵游、重楼、陵泉和南岭几个沟通，如何鼓动折冲兵士、禁军以及县衙里的衙役在宴席当日，能够热情洋溢地端盘子。

折冲兵士和衙役倒是好说。

禁军是只属于皇上的军队，他们的职责是保护皇上，保卫皇宫。皇上差遣两百禁军随身保护谢玄安危，已是无上的恩宠。让他们去端盘子，谢玄倒无所谓，但他们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到时拉着脸或是沉着眼，势必会影响到宴客的效果。

不让他们去也不行。

收拢民心主要代表的是朝廷，其次才是谢玄个人。身为皇上亲信侍卫若不出席，主次就将颠倒，也将落人话柄。

而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就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花了半个时辰，商量好话术后，陵游、重楼四人带着使命去了。陈朝颜虽然没有多大把握，还是强行将注意力转到了协定宴客日期的事上。

已经是九月二十八了。

再有两日，便是国庆。

陈朝颜毫不犹豫地就挑了这一日。

谢玄看后，并无异议。

日子就这么轻快地定了下来。

除了若兰、轻雪还留在四合院中伺候，月见、白芍、半夏、子苓和侍书、文墨皆去到福海酒楼监督、筹备起来。

稍晚。

随着陵游昂首挺胸地回来，禁军也搞定了。

而十月初一，转瞬即到。

天不亮，陈朝颜就起来了。

洗漱完，梳好妆。随意用了几块点心后，她便跟着月见、白芍、半夏几人出发，先一步去到福满楼。检查库房里的菜蔬、果肉；巡逻厨房；清点桌椅，监督禁军、折冲兵士、衙役们摆放位置；督促史丰、周冬、严海清等人安排车马去接赴宴的百姓；再安排人守到马路两侧，禁军无关人员乱闯。

福满楼安排不下一百多席，因而有八十多席都安排在了马路上。

陈朝颜在忙碌时，史夫人、史芸、周夫人、周容容等人也相继地到了。到后，也都跟着投入到忙碌中来。

无人敢摆架子，也无人敢端身份。

天亮时分，一锅锅的粥，一笼笼的包子、点心迅速抬出来，摆到了桌席边沿：无关身份、无关年龄，只要排队，都可以免费领粥、领包子、点心。

收拢民心的第一枪，就这么在一碗碗热腾腾的粥和一个个美味可口的包子、点心中，悄然打响了！

陈朝颜忙碌得脚不沾地时，谢玄也来了。

不过，他并没有乘坐马车。

而是更换了一身低调的黑蓝色素面锦缎袍子，同着女扮男装的若兰、月见遛马到了福满楼斜对面的永福茶楼。

靠坐在茶楼二楼临街的位置，透过半卷的竹帘，谢玄把玩着茶杯，悄然观察着忙如陀螺的陈朝颜。

陈朝颜今日穿着麒麟织成的锦绣红衫及鹦鹉刺绣裙腰石榴红裙，搭着郁金色帔子，梳着双鬟望仙髻，额绘花钿。身姿高挑纤细，眉目明媚如画。在日光的照耀中，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

一只想为他收拢民心的蝴蝶。

谢玄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了嘴角。

任由心底那些因她而生的藤蔓恣意生长。

直到……

陈朝颜进到福满楼，久久不再出来，他才慢慢收回目光，浅声开口道：“都收拾好了？”

轻雪应是。

谢玄又等了一盏茶，依旧不见陈朝颜出来，便扫一眼渐渐赶来赴宴的百姓后，起身回了四合院。

巳时末。

陈朝颜从福满楼回到四合院，看到谢玄还在耳房里回复信函，不由催道：“该出发了。”

谢玄头也不抬，“王妃特意回来，就是为了催我？”

不是，是怕你临阵脱逃。陈朝颜坐到一旁，接过若兰递来茶，浅喝两口后，说道：“我是回来迎接王爷。”

“迎接？”谢玄抬头，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轻笑两声，也不戳破。将手里的信函回复完，他搁笔起身，“那就走吧。”

折冲兵士开路，禁军伴驾，陵游、重楼、陵泉、南岭四人，两两一组，护在马车两头。

车队在曲安暗中的观望中，徐徐离开曲宅，朝着福满楼驶去。

福满楼前，史丰、周冬、严海青领着前来赴宴的五百余百姓，规规矩矩地站候着。远远看到车队驶近，立刻急步上前，揖手高呼道：“见过王爷。”

没能受邀请，但一直守在桌席外面看热闹的百姓听到声音，也哗啦啦地跟着叫起来。

一时间，喊声震天动地。

马车驶到近前，折冲兵士和禁军朝着两旁散开，形成一个保护的屏障。其后，陵游、南岭迅速下马，一左一右打开车门。

月见、白芍、半夏、子苓当先下车，而后双双分站于马车的两旁。

其后。

谢玄握着玉骨山水扇，慢慢踱下马车。在史丰等人的又一次呼声中，他扫一眼四周，等陈朝颜也下马车后，他抬步朝着福满楼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