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末将季步，愿为申家赴汤蹈火

帽儿胡同，季步看着近在咫尺的大理寺,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一路上时刻提心吊胆，总害怕突然又从哪里冒出几只拦路恶犬，特别是离着大理寺越来越近，而周遭一切却出奇地安静，更是加深了他的这种担忧。

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他的杞人忧天罢了。小心地推开大理寺破烂的大门，季步背着申小甲轻手轻脚地跨了进去,左顾右盼一番，轻轻合上大门,缓步来到那道后方藏着隐秘小房子的墙壁前，将申小甲慢慢放在地上，正要打开机关，却发现申小甲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瞪大眼睛，无声无息地瞧着自己，干笑两声，轻声道,

“少主，你醒了？”这话问得很是多余，但季步真的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明知故问反而是化解尴尬的良方。

申小甲没有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环视一圈，反问道，

“这是哪里？”

“大理寺……”季步看着院子正前方那腐坏得不成样子的牌匾，又补充了一句，

“至少以前是大理寺。”申小甲皱了皱眉，

“为什么来这里？”

“咱们被追杀,俺想着庚十七巷决计是不能回去了的，那边还有些伤患，若是带着追兵过去，咱的老底就都被抄了……”季步想了一下，低声解释道，

“而且，眼下这困局,也只有来这里才能解决。”

“这里有什么？”

“大闵的一部分家当。”

“今早那白鸽带来的消息，就是说的这个家当？”

“是……俺本想着给少主您一个惊喜，但是没办成，不过现在少主您亲自来了，自然水到渠成！”申小甲扶着墙壁缓缓站起,忽地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面色严肃道，

“这里有人来过了，不管那家当是什么，眼下只能暂且搁置，先逃出去再说吧……”季步依旧站在远处，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少主,为了带你来到这里，俺抛弃了盗驰和杨禹城，你还是看看这家当是什么吧……”用力跺了跺右脚，踩下那块地砖，待到墙壁坠进地下，现出那间隐秘的小房子后，快步来到那扇厚铁门前，抚摸着上面的七个图腾，满脸怀念道,

“这就是咱大闵七子良将的将旗图腾，青山疯虎，白玉麒麟，黑水玄龟，大力铁牛，绿林飞猿，黄眉苍鹰和墨尾雪狐。”申小甲瞟了一眼那道铁门，心中忽地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故而拉起季步手臂，一面朝着大理寺门口走去，一面敷衍地说道，

“记下了，但现在不是玩介绍的时候，回头空闲下来，我一定会认真听听你们七子良将的故事。”季步甩开申小甲的手，忽地对着申小甲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放在心口位置，沉声道，

“大闵破先军虎贲营季步！参见天子！”申小甲微微一愣，盯着季步的脸道，

“老步，你这是做什么？”季步眼帘低垂道，

“少主，不能再逃了……不管是你，还是俺，都不能再逃避自己的责任……俺虽然也很喜欢没心没肺地跟着少主您每天嘻嘻哈哈，喜欢听少主您讲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喜欢吃少主您做的煎蛋面……但你我身上都有着大闵的烙印，永远都逃不掉的，只能扛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申小甲侧脸看向那道铁门，冷冷道，

“那里到底有什么，竟让你说出这等话来！”季步直起身子，忽然憨笑道，

“那里面有着大闵最厉害的几位将军，那里面都是俺的好兄弟……”便在这时，铁门后突地传来一道暴躁的声音，

“你怎么又来了，烦不烦呐！”季步哈哈一笑,右掌贴在铁门上，目光柔和道，

“兄弟们，莫要烦躁，俺把少主带来了！”申小甲惊了一下，讶然道，

“我还以为你说的家当是金银财宝或者武器装备，没想到竟是活生生的人！”季步羞赧地说道,

“那些东西都被俺们几个兄弟挥霍光了……不过，就像您之前说的那句话,没有什么比人才更贵重的！他们可都是数一数二的顶尖战斗人才！”申小甲细细地观察了一番铁门，

“那确实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老布啊，其实你早点跟我说想要来营救这些老兄弟，我也不会不应允的，何必藏着掖着的，搞得现在什么工具都没有带，如何能破开这道铁门啊！”季步呆了呆，面色尴尬道,

“少主也没有办法吗？”申小甲轻咳一声，

“办法当然是有的……这铁门机关精巧，又极为厚重，蛮力是无法攻破的，在不知道机关破解之法的情况下，只能用炸药轰开……需要很多炸药，便是我如今手头所有的材料加在一起也还差大半。”正当季步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铁门后忽地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你们是不是太想当然了一些，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就想着炸开这道铁门？”

“别闹，若不炸开这铁门，难道真要你们在里面窝囊一辈子？”季步瘪了瘪嘴，没好气地说道。

门后响起一道淡然的声音，

“如果有些话没有说清楚，我们情愿在这里待一辈子，起码活得轻松些。”

“什么话？”申小甲双眼微微一眯,轻声问了一句。

“先前有个人跑过来跟我们讲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情，也告诉了我们破解这机关的诀窍，所以我们想要问问大闵的皇子……你到底想要什么？”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铁门传出，语气极为平缓，只是在说到机关诀窍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申小甲淡淡道，

“我想要什么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

“这道门之后关着的都是洪水猛兽，如果一旦开启，势必天翻地覆，所以倘若你不想要天翻地覆，就请回去吧，继续做个无忧无虑的傻子……”门后又有一道粗犷的声音传出，声音里带着几分傲然。

季步瞄了脸色不太好看的申小甲一眼,帮腔道，

“这些话也可以出来后再论嘛……你们先把破解机关的法子讲一讲，俺和少主好好研究研究，争取早些把你们捞出来，时间紧迫啊！”铁门后沉默了许久，那道清寒的声音再度响起，

“申小甲，你到底想要什么？”申小甲看着那扇铁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忽然笑道，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我，月城里的沈琦，白马关的难了，道痴张野，闻人不语……我对他们说的都是两个字，公道！”

“我想要给这世间的黎民百姓一个公道的活法，辛苦劳作者，可以丰衣足食，碌碌无为者，不能仗着某些特权剥夺他人成果。为非作歹者，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积德行善者，不再是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好人好报空话，而是能得到丰厚的奖赏。”申小甲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

“我想要天子与庶民同罪不再是当权者的口号，而是贯彻到底的铁律，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谁可以拥有特权，没有谁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那道暴躁的声音在铁门后再度响起，

“唧唧歪歪……说重点，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直接些！”申小甲脑海中浮现出这一路而来的遭遇，想起了老曲、老板娘宴燕、高兴、毛学望、老蜘蛛、盗驰等人，眼中骤然燃起熊熊火焰,

“我以前觉得只要做好自己，这种公道就会慢慢传播开来……但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在这个王权大于一切的年代，皇帝的话就是王法，权贵者认为自己就是王法，谈何公道！”

“废话真多！你想要什么！告诉我！”门后传来几道厉喝，竟是难得的整齐如一。

申小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

“天下！”季步不禁一愣，盯着申小甲的侧脸,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就像老农看见自己辛苦培育的种子终于长出幼苗一般。

申小甲深吸一口气，忽而高声道，

“我想要这天下！我要所有人的都可以安静地听我说话，我要让他们把我的话当成不可动摇的令条，我要那些胆敢挑战公道的人万劫不复！”铁门后又一次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后忽然响起几道狂笑声。

“好好好！好一个天下！”

“不愧是申家子弟,不愧是神宗的儿子，就该有这等气魄！”

“你想要这天下，我们便给你一个天下！”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等的天子，我大闵的皇！”仿佛受到门后之人的感染，季步也是神情激动，偷偷地抹着眼泪。

却也在此时，门后那道冷冷声音又起，

“老季，你可以放我们出来了！”季步吸了吸鼻子,急切道，

“如何做？”

“门上的七道图腾看见了吗？”

“嗯……这是咱哥几个的将旗，雕刻得蛮好的，就是俺那一面怎的生锈了……”

“那是因为你不在里面……破解机关的诀窍正是让你的那只下山虎活起来。”

“具体说说！”

“用你的血浇灌浸染它，直到锈迹褪去，图腾转动。”

“好！我这就开始！”

“等等！老季……你要想清楚，这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想要打开机关，可能需要很多血，我等六人常年累月被这道铁门吸噬鲜血，虽然每个月的量不大,但积攒在一起，也相当于一个人全身的鲜血总和……”季步洒然一笑，毫不犹疑地抽出短戟，割破自己的手掌，按在那面铁门上，朗声道，

“大丈夫死有何惜，只要能让诸位兄弟脱困,能助少主逃出这座城，俺便是百死亦然不悔！”申小甲看着那铁门竟是开始疯狂吸取季步的鲜血，眼皮一跳，立马上前抓住季步的手臂，皱眉道，

“没必要这样，只要给我点时间，一定可以筹足火药，到时候即便不用你的血,也可以把他们救出来！”季步微笑着摇了摇头，

“少主，咱们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来大理寺的这一路太安静了，朱家肯定在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很快就会过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在申小甲后颈处捏了一下，待到申小甲缓缓倒地之后，转向铁门，

“末将无能，没有照顾好少主，实在是罪不可赦，今愿以全身热血换诸位将军脱困！”

“季步恳求几位将军，护佑我大闵唯一之希望，助其恢复山河！”铁门机关发出卡擦卡擦的声响，青山疯虎图案缓缓转动，竟是弹出两根犹如尖牙般的铁刺扎进季步手掌之中，疯狂地吸取鲜血！

季步的脸色渐渐苍白，却依然保持着站立姿势，依然坚持着任由铁门榨取自己的鲜血，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申小甲，目光柔和道，

“末将季步，愿为大闵申家赴汤蹈火，流尽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