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凡其所愿，必不能成

还有这个。」

九翊来到她的身后，伸手抽出书架上的几本书来。舒雨微转身看去，见那几本书被抽走后空出的地方，平放着一个金色的卷轴，看着像是圣旨。

九翊将其拿出，递到舒雨微的手里，继续道：「小少爷和陛下做了交易，小少爷同意归顺朝廷，受封官职，就是为了跟陛下要这封圣旨。」

舒雨微红着眼，将手中的圣旨打开，上面字字句句，无一不让她心中发颤。

这是一道免死的圣旨，上面大致意思是：无论日后她犯了多大的错，哪怕是诛九族的大罪，有这道圣旨在，她都能够免除一死。

她手抖的厉害，晏谪江之所以不愿入仕，就是因为不想受制于人，但却为了她，宁愿放弃自己的自由，受命于皇帝，为其办事，只是担心在他死后，没有人能再为自己保驾护航。

舒雨微这才知道，原来中秋宫宴前夕，晏谪江口中的「受制于人，不得不违心」，竟是这个原因。

他向来什么都不跟自己说，却又什么都做了。

她泪眼婆娑，心口愈发觉得难受。

九翊道：「小少爷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看着夫人这样折磨自己，还请夫人保重身体，千万不要辜负小少爷的一片心血。」

舒雨微缓缓闭上眼去，她的语气平静的不能再平静：「九翊……你先出去吧。」

九翊担忧地看了她须臾，终是再难说出一句安慰的话语，只能默默地转身离去。

舒雨微坐在椅子上，听到书房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她再度睁开眼睛，双目无神，只是有些哀凉地看着桌上已经边角卷起的医书。

许久许久，她才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幽幽地出声：「小悠，打开积分商店，我想知道以我现在的资产，能换多少积分。」

小悠闻声显形，却也不似往日活泼，它什么话也没说，乖巧地打开积分商店，点到积分兑换的地方。

那个积分唰唰地往上涨，一直没停下来过，舒雨微就坐在那，看着那些数字从几百涨到几千甚至几万几千万，都没有停下。

她突然嗤笑一声。

就算九翊没说，但她也能猜到，晏谪江早在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已经将他名下的资产，悉数转移到了自己的名下，可明明，他离死亡还有一段时间。

所以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她用自己的命来救他的命。

「小悠，我要看晏谪江的生平储存条。」

小悠没有过多置喙，飞过去替她操作。

就在完成兑换的一瞬间，整个书房瞬间漆黑，四周除了黑暗空无一物。舒雨微仍坐在椅子上，小悠则是茫然地飞到她身边，趴在她肩上四处张望。

两人面前突然出现如投影一般的画面，画面中的妇人正在生产，稳婆在旁边接生，屋外是晏老爷和大夫人，似乎都在等待屋里的消息。

这个孩子出生就与常人不同，他的眼下有颗十分鲜明的朱砂痣，脸皱巴巴的，根本看不出什么模样，但舒雨微就是知道，那是晏谪江。

生产那日正是惊蛰，舒雨微看到这些，才恍然惊觉：原来晏谪江每年的生辰，就是他最痛苦的时候，也难怪，他从来没有过过生辰。

他一出生哭得声音就极其响亮，但他的哭声，却不是一个孩子对于未知的恐惧，更像是一种痛苦。

晏府的人本以为这是个好兆头，毕竟孩子出生时哭得越大声，就说明这个孩子越有劲儿，也越健康。但渐渐地，当众人发现他的哭声根本止不住，甚至已经开始有些喘不上气，才知道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请了许多郎中，但无一人能治，后经人指点，他们去了道观寻求高人帮助，机缘巧合之下又遇到了江桓，江桓开了服药，并告诉他们这药三日一用，每次服下能够缓解孩子两个时辰的痛苦，其余时间他只能承受，所以能不能活下来，就全看他自己了。

听到这话，晏府众人都已经这个孩子一定会夭折，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晏谪江竟活下来了。

后来的每年，他都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从一个婴儿到及笄，没有一次例外。

可惜伴随恶病出生的他，并没有得到母亲的心疼以及父亲的宠爱。

他被冠以「活不过二」的预言，被晏家长辈视作难成大器的病秧子，被一生要强，想要拉下大夫人上位的卢氏视作灾星。

卢氏不待见他，大多数时间仍忙于宅斗，根本不顾他的死活。

直到晏谪江三岁的时候，卢氏生下了另一个孩子，那个庸庸碌碌却备受关怀的孩子，那个晏谪江一辈子也不肯承认的弟弟——晏谪瀚。

投影中，她看到年幼的晏谪江因为母亲无故的责打在树下抽泣；看到勤奋努力、认真读书的晏谪江到父亲面前邀功，换来的却只是敷衍的摸了一下脑袋。

而晏谪瀚不过是开口喊了一句爹爹，喊了一声娘亲，就被无数的夸赞声包裹，成为了卢氏眼中的希望。

晏谪江从出生起就是不幸的，是不被任何人爱的孩子，无论他多努力上进，展现出多少超乎常人的天赋，都因为溯病这一缘故，无法得到重视。

而他的弟弟，只需要身体健康，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这些他从未尝受过得爱。

他是庶子，却不像其他府里可怜的庶子一样，受主母受哥哥姐姐的欺负，因为根本无人在乎他。

没有人在乎他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没有在乎他喜欢什么东西，也没有人在乎他喜欢吃什么。

渐渐地，晏谪江也不再展露锋芒，常常一个人躲在屋里写字，练书法，研究算术。

看着他身处的那间屋子，以及屋子里的小桌子，回忆像是汹涌的波涛，一时间全部涌入舒雨微的脑海，令她的心神久久不能平静。

那是从前晏谪江找教习先生来给他们三个童养媳教习的地方，而那张桌子，就是舒雨微曾经用过的那张。

难怪当时三张的桌子，只有她的那张最陈旧，原来……那上面刻有的不仅仅是划痕，还有晏谪江无数个孤寂悲潦的日日夜夜。

她看见晏谪江手中的梅花饼被弟弟抢去，母亲却责怪他不懂事时，他一个人趴在小桌子上埋头抽泣的样子；也看见他因为痛恨自己身上的溯病，一遍又一遍地捶打那张桌子泄愤，甚至后来开始伤害自己。

晏谪江终日躲在屋里，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除了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大多数时间，晏谪江也会在里面看书。

晏谪瀚无意间闯入，发现晏谪江写的书法，觉得好看，便拿去给晏老爷邀功，谁知晏老爷一高兴，竟让他当着诸位宾客的面再写一副出来，但晏谪瀚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晏老爷面子上挂不住，事后狠狠地责罚了晏谪瀚一顿，问他字到底从何而来。

也就是那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这个二儿子，发现他超乎常人的书法天赋，于是便请了专门的先生来教习他。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区区月余，晏老爷就将先生调走，去教习晏谪湘的书法。

晏谪江没有怨怪的话语，但晏老爷也只觉得他很懂事而已。然而舒雨微明白，晏谪江只是习惯了被人这种横刀夺爱的事情，他明白自己命不久矣，无法与晏谪湘这样的天之骄子相比，就算他的天赋远超他的这位哥哥。

凡其所愿，必不能成；凡其所惜，必无可留。

晏谪瀚恼他害自己被骂，趁着天黑故意找了一群恶狗放进晏谪江的寝屋，若不是九翊在他身边，后果不堪设想。

舒雨微这才明白，为什么晏谪江怕狗。

这件事情晏谪江并没有追究，甚至当作没有发生过，但从那天开始，他就不再专注于书本上的知识，他开始习武，求着江桓教他医术，但江桓没有同意，是与他同行的一个女子同意收他为徒。

但那女子一直蒙着脸，从头到尾舒雨微都没有看清过她的脸。

晏谪江日日都会去两人约定好的地方，听她讲授医术。后来有一日，那女子失约未来，此后的日子里，晏谪江就再没见过她。

好在晏谪江聪慧过人，无论是医术还是武功，他都能够自学，且学得比其他人都要快都要好。

除了身怀溯病，不受重视以外，他哪里都不比承受万千宠爱的晏谪湘差劲。

晏谪江命运的转变，就是在卢氏陷害大夫人不成，反被晏老爷赶出府邸思过的那次。卢氏与晏谪瀚皆死于追杀，只有晏谪江和偷跟来的晏长欢活了下来。

也是因为这件事，他对晏长欢倍加疼爱，有求必应。

晏谪江用卢家留下的财产在京城扩张势力范围，又花费心思助北宁城脱贫致富，短短几年的时间，他的名头在北宁就已是无人不晓、无人不敬。

而他在京城名声大振的原因，则是因为他暴虐残忍、毫无人性的肆意虐杀。

像是多年积压的负面情绪得以释放，晏谪江从出现在百姓视野里的那一刻起，就被冠以魔头的标签。

欠债的、惹他的，没有一个人能有好下场。但偏偏晏谪江又懂得分寸，对大多数人都是只虐不杀，甚至有不少的人，明知道是他动的手，但偏偏找不到证据，又害怕他报复，就只能装聋作哑。

他一直这样漫无目的的活着，追求一些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的东西，肆意发泄自己的施暴欲来获得快感，只是在打发自己这为数不多的日子。

直到舒雨微的出现。

她看着画面中一帧帧闪过的画面，都是他们曾经的过往。

她看着晏谪江后来在暗中为自己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转头却又尖酸刻薄对自己说出另一番话，一时间百感交集。

看着看着，竟有些哭笑不得了。

晏谪江明明不信神佛，竟也跪在佛像前，无比虔诚的上香跪拜。

可他求的不是他能活下去，他求的是她此后的人生能够一帆风顺，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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