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1 章 瀑思旧日（上）

玉兴五百九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鹿溪乡西方约三十里地处。

从鹿溪乡旁流过的河水向西流淌，在此处因地势参差形成了一条奔腾倾泻的瀑布

二十多米高的飞瀑从陡峭的岩壁上飞驰而过，并以极大声势撞击在其下的水潭中。

轰鸣声在白虎耳边不绝于耳，却让披着小号迷彩罩衣的他感到宁静。

当年，他还作为墨家剑客时，曾在炎煌天目山那奔流不止的飞瀑下闭目肃立

以自己那满是伤疤的肉身迎击千钧寒水的撞击。

那时，飞瀑的轰鸣声也是这般在他耳边回荡，只是多了自己那随着心中思绪而砰砰直跳的心跳声

“小白啊，我墨门当以兼爱非攻，使此天下平衡周正，使那诸侯不复征战，使万千黎民归于和平”

“大国偃旗，小国安息，无兵戈之祸乱，无吞并之乱象。则太平之势可成，兼爱之道可正！”

昔日墨家巨子灵兽玉龙的话语仍在白虎心头萦绕着——很久以前，他曾跟随昔日玉龙行走在那个名为“炎煌”的故国大地上

为了让那片为战乱摧残数百年的纷争之地，换得一个“无争之世”

“彩！”

“臣弟当为巨子之剑，为墨门之大业扫除奸佞之徒！”

在瀑布声的轰鸣声中，他依然记得自己挥舞着那柄遗失在主宇宙的爱剑破商

果决凌厉地割下自己一束黑发

并跪倒在那位身穿袍服，眉宇飞扬的九尺巨子面前起誓道

“以我剑之锐利，斩尽巨子之敌！”

“虽碎骨身灭，此志不渝！”

看着自己当年的身影，白虎却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墨家筹谋两百年，以求炎煌我族太平”

“却走错了路，违背了那天命……”

看着身前这片依然分裂混乱的醉狐地，白虎想起了当年那个被自己一剑穿心的秦人临死前的话语

“尔等墨徒匹夫，敢以凡人之心……度上天之道……”

“炎煌一族，纷争百年……当有一国戮力齐心，矢志征伐！”

“以吞灭六海之雄心壮志，横扫诸国！使此膏腴沃土！一统！！！”

白虎依然记得当他第一次听见“一统”之词时心中萌生的那种厌恶感——他自认炎煌的昭昭天命，不当如此

而破商的剑锋也由此更深地刺入了这位士人的体内

“灵兽匹夫！尔敢违此天命！”

“与尔那巨子独夫违背我炎煌天命！！！”

如今想来，白虎却仿佛在那怒目圆睁的关中士人眼中看到了一只浩浩荡荡，矢志东出的黑色军团。

他们高举着为篆体刻印老秦魂魄的战旗，踏着齐整步伐踏破了深沟万壑的诸国边界

向着东方的旭日踏步而行，卷起似巨龙般奔腾的烟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统一！乃我族天命！”

“凡我族之人，无论历时千年、万年乃至斗转界换！”

那位魂魄即将飞离肉体的秦人看着面前这试图阻挡秦兵吞并诸国，阻挡统一大势的灵兽

露出了一抹看向愚者的笑

“天下一统！乃我族天命！！！”

“唯有统一，可使我族存续万古！”

“违背天命者，必将粉骨碎身！粉骨碎身尔！！！”

故人的咆哮声如同雷鸣般在白虎脑中回荡着——主宇宙之后的历史证明了墨家那偏执的理想终究是虚幻之景

老秦的军锋横扫了每一寸“兼爱之国”的土地，并最终建立起一个炎煌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巨型帝国。

统一，真的成了刻在汗青间的天命所归。

而自己和自己发誓效死的巨子，却在被十万秦兵围困在墨家最后的壁垒——天目山中

并在被冲天火焰笼罩的山顶墨宫中化作悖逆天命的飞灰

从此从在宇宙炎煌一族恢弘如海的波涛历史中消失无踪。

“本以为天命乃我之道，乃我之法……”

白虎从藏身的榕树冠上跃下，跳跃着来到了那飞瀑下的清潭边。

它伸出瓜子来，脱下自己身上的吉利服，并将脸沉入潭水中，打算洗把脸

可当他看向那清澈的水面时，却骤然看到当初在燃烧墨宫中，一身黑白长袍，散发持剑，面露释怀微笑的巨子玉龙

以及那个手持爱剑破商，与千百攻山秦兵奋力鏖战到力竭，已然油尽灯枯的自己

“然而如今看来，炎煌我族之天命，已非我等灵兽所能干预！更非我等之路！”

“炎煌之天命，已有人族后辈扛起！”

在大火中燃烧崩塌的墨宫梁柱烧得通红，顺着燎原烈火的威势坍塌下来

与玉龙身上那越发黯淡的玉气光芒形成了鲜明对比

“自当年夏禹治水起，千百年倥偬而过，当年降世之十二灵兽，如今也不过剩下你我二人仍留世间”

“而且早已散尽虚气，真身离散，与凡人无异”

在这红莲炼狱中，玉龙再次回想起了千百年来在这炎煌大地上的漫漫征途。

在这个民族早期的神话历史中，十二灵兽留下了厚重的身影。

不伦是正是邪，他们已经成为炎煌人口中的“神兽”。

但如今，随着天目山顶的通天烈火，神兽的时代，即将结束。

而随着统一天命的到来，一个属于炎煌凡人的时代将会来临。

只是在白虎看来，当年的玉龙大哥却是悲喜交加——因为那个时代，并不只有统一天命带来的强盛恢弘

还有着如同万丈深渊般的黑暗岁月，有着那些让已见识过足够多残忍的灵兽却也不禁语塞的血橹飘摇。

但此后千百年的繁荣挣扎，已与玉龙白虎无关。

他们的魂魄即将因天神的操弄而离开他们的第二故乡，前往未知的未来

“白虎啊，等到来世，别做我的剑了~”

火焰灼烧起巨子的肉体来，可他却依然伸出手来，像对待弟弟一样拍了拍白虎的脸颊说道

“想法子为自己而活吧，想法子好好地……快活地活着吧！”

随着来自宇宙本体的虚气柱从天而降，早已因恣意搏杀而力竭的白虎只觉得自己的魂魄正在从肉体飞出

而自己那个一直站在自己面前，指导自己该怎么活，让自己顶住飞瀑寒流的玉龙大哥却也消逝在白色虚气的闪耀光芒中……

“幕僚长！幕僚长！”

戴隆梅的呼唤让白虎从悠远绵长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想啥呢？刚才那般唤你，你却都不回声！”

“我和莉儿都以为你在那里遇到了什么变故呢~”

戴隆梅的豪爽声音，虽然听起来和当年的玉龙巨子非常相似。

但相比于那位历经千百年残酷凡世磨练，与邪恶灵兽多年血战的巨子

如今这位再度苏醒，并成为玉界天玉国战将的玉龙，并非那个早已死在天目山烈火中的巨子了。

硬要说的话，在白虎的眼中，他只看到了当年那个让自己奋力效死的灵兽之首的影子。

不论是这位年轻豪爽却有些理想主义的战将，还是他所效忠的那个仍在“咿呀学步”的天玉帝国

在白虎的眼中，都不过是那个旧日腾飞于主宇宙蓝星上的玉龙爷以及那个沃土万里，伟大如朝阳的炎煌的影子罢了

“不过是影子罢了……我再也不回去主宇宙了……再也……回不去”

白虎的意识仍沉浸在旧日回忆中，以致于将内心中一些深埋的想法说出口来

“什么？什么影子？主宇宙我倒是听至高天那个老头说起过，说那是个什么烈火烹油的好地方啥的……”

戴隆梅的疑惑话语将白虎从旧日回忆中拉了出来，也让他看清了潭水中倒映的那个自己。

那个小猫般的娇小身躯，和当初刚刚来到主宇宙，并从天穹间降落在荒漠大地上的自己一模一样

“这里是……”

他仍然记得自己从撞击坑中爬出来后，映入眼帘的那片死寂红土和不远处辽远广阔的大海。

他走到海边，凝视着那片生长着奇形怪状海绵的海面——一些形似鞋底板的甲壳虫子正在浅海底爬行着

而一些长相更为怪异，有着一对苍蝇般大眼睛和一对触手的怪异生物在海中快速游动，并捕猎着那些甲壳虫

这般怪异的景象让白虎那幼小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唔，这里是……”

白虎下意识地想要退后，却突然听见自己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嗷！！！”

它一个转身加后跳，将正面对向来者，并发出他自以为最为凶猛的咆哮声。

然而这声咆哮，并没有吓退来者，反而让来者疑惑地晃了晃他的脑袋

“你！”

此时身形不比白虎大上多少的玉龙，弓起它的蛇形身子，向后退了一步——毕竟一只白色小老虎正在对它哈气

但感受到此人身上那股熟悉的虚气气息，小玉龙还是歪了歪脑袋，并对小白虎喊道

“身上有和我一样的气！”

小玉龙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但警惕的小白虎却依然是一副哈气模样

“小白！”

为了和这个有着相似虚气的家伙套近乎，小玉龙根据他的毛色现编了一个称呼

“我不叫小白！我叫白虎！”

“那好！那好！白虎！”

小玉龙走上前来，伸出了他的右前爪

“这是什么意思？”

小白虎歪了歪脑袋，看着玉龙的小爪子有些疑惑

“交朋友！”

小玉龙抖了抖身上的玉色鳞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