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3 章 何以为将

“莉儿，墙下情况如何了？”

戴隆梅身披天玉甲，盘腿坐地，立剑于前

爱马追风也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只是偶尔传出几个鼻息声来

那块封堵大门的陨铁赫然屹立在其身后，封锁着大门，也将堡外数万敌寇的鼎沸人声堵在门外。

戴隆梅看向与他一道跪坐在大门前的八百骑营战士——这些挺拔的战士亦和他们的战马一道席坐于地

天玉青铜甲连带附在其上微微振翅的甲灵虫一道在清晨朝阳下闪着光。

战士们腰跨青铜战锤及箭囊弓袋，头戴红缨铜胄，披挂齐整

而他们的战马身上也披挂上了存储在戴隆梅和莉莉纳戒中的青铜马铠，活像一辆辆生物装甲车般雄壮。

在这雄壮军姿中，唯一的不和谐便是战士们那紧闭的双目

以及从双目中流淌干涸的深绿色液体。

骑营战士们称这些形似泪痕的干涸液体为“玉泪”——自从他们失去双目，紧闭双眼后

每隔一天便会有玉液从眼中流出，仿若眼泪一般。

即便用手帕将其逝去，却也会在脸上留下玉色痕迹。

仿佛一串串悼念逝去眼瞳的泪痕般

“汉家……旌帜……满阴山”

“不教……胡儿……”

戴隆梅默念着古书中的一首边塞诗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首，也为昔日玉神改编并在天玉军民中吟唱。

他默念几声，却骤然停下，只因心中仍有不安。

他看向坐在前排由戴有升统帅的三十五名辽东家丁

沉稳冷静的面庞一一映入眼神

他们依然炯炯有神的玉色眼瞳紧盯着他们的统帅，他们的五爷。

为首的戴有升更是沉着地握着手中的玉龙战旗，任其在战士们眼前飘扬翻飞

“汉家旌帜……嘛……”

戴隆梅看向戴有升，略带紧张地笑了笑

而戴有升则轻轻点头，笑着示意梅子无须担忧。

“有升叔……还是那么稳重……”

戴隆梅心里思想着，耳边却传来堡外醉狐兵的喊声

“玉人胆小如鼠！醉狐复辟天下！”

喊声中夹杂着灵虫群振翅的呼啸声——整整一夜时间，莉莉始终在操纵着灵虫群吸引着醉狐大军的注意力

也将狐疑的芬里尔牢牢钉在了山堡前

如今玉界清晨的阳光已经普照大地，是时候开始命定之战了。

戴隆梅如此思想着，捡起放在身边的的铜胄

“诸将！取酒来！”

这是戴隆梅早就告知全营将士的口令——按照天玉军传统，若为敢死之战

则出阵前要连饮三大碗米酒，以壮胆气。

故而“取酒”便意味着出征时刻已到

前往倒酒的铁庭柱等军官知道——是时候赴死了！

而戴隆梅则转身缓步踏上台阶，向高耸堡墙顶部走去

在出征前，作为全营的总指挥他还有要事要做。

“踏！”

“踏！”“踏！”“踏！”

戴隆梅一步步踏阶而上

这已走过上百回的台阶，今日走来却显得那般沉重

“大哥~大哥~等我长大后！一定也要像你们那样！征战沙场！”

“做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把狼族还有所有试图侵犯我族的敌寇都赶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好小子~真是我辽东的好小子啊！”

踏上台阶，戴隆梅却仿佛踏入自己的旧日回忆中

“打仗~打仗~我们和边军弟兄每日都在拼死拼活！”

“那个老头却一个人躺在雕花楼的温柔乡里！”

“去他妈的！我懒得再打这仗了！我要到西边两道去换个活法！”

“我要去当游侠！”

从小到大，戴隆梅每个人生阶段的身影正在与此刻的他同行

这一刻，他仿佛看见当时初入军旅的自己鄙夷地看着在雕花楼中左拥右抱，花天酒地的父亲

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脱下戎装，转身西去

“你说你~好好地跑去当什么游侠？”

“你以为他妈的……你去跟那些跑镖的在一块的，就是什么侠客了？”

“一帮在天玉地界上混的泥腿子。”

“还侠客？”

“我不要面子的？娃娃？啊？！”

父亲那尖锐无比的批评声在他耳边响起，裹挟着辽东将门诸将的窃窃私语声一并响起

随后他便看到穿着一身镖客衣服的少年自己被一脚从台阶上踹了下去，向下翻滚

“今年出塞，明年出塞，后年也出塞！”

“年年出塞破敌，年年狼族复归！”

“杀得边境昏天黑地，狼寇却吹又生……”

踏着沉重的步伐，戴隆梅看到旧日纵马驰骋的自己从身边飞驰而过，裹着风雪和箭雨

“但只要北伐，北伐……北伐能成功，则狼寇当尽扫~”

“北境草原当安~则我天玉天下可太平！可太平！”

“到那时我便可卸甲归苔原，做一书中游侠逍遥世间了~”

戴隆梅看着旧日那个坐着北伐美梦的自己

他知道，那只是一场美梦而已

“北伐！北伐！北伐……”

十万大军的吼声终究淹没在了骏岐山的风雪中，被狼族突骑的怒吼和呼啸而来的箭雨声掩盖

“大哥撑住！大哥！撑住！”

他看见纵马驰骋的自己驮着负伤的大哥戴如松向南奔逃而去，狼狈不堪

“本应恰如那古书中仙人言语般！”

“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

“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

“与……诸君痛饮……”

他又看见落败归来的自己，宛若一只落水狗般，跪倒在九连城别院母亲栽种的茉莉花前痛哭不止

“北伐失败已十余年~”

“而今狼寇未除！自界外虚海却又来那鬼魅星贼……”

戴隆梅看着在西绝地龙城中纵马驰骋的自

己张弓搭箭，和那些狰狞的白狮骑颠婆战作一团。

而自己仿佛又身处在那龙城废墟与旧日战火交织的时间裂隙中

而年轻的老师龙腾仿佛又以龙腾特战队长的模样站在自己面前，向自己微笑着。

“恍惚之间，穿梭诸世，宛若大梦一场~”

恍惚间，戴隆梅却发觉自己登上阶梯来到了高耸堡墙上

他向高墙中央走去，向笛声响起的的地方走去。

悠扬的笛声在耳畔回荡着

却让他看到了昔日那只自雪荒而来的醉狐大军从自己身边穿行而过。

食人大军踏步而过，沿途所过的天玉堡子纷纷燃烧，惨叫声不绝于耳

“玉人胆小如鼠！醉狐复辟天下！”

在震天的吼声中，戴隆梅看到自己身边的天玉军兵如同潮水般向后溃败奔逃

那曾经飘扬在苔原上的玉龙军旗也随之倾覆在地，被玉兵们践踏进了泥坑

“我们输得溃不成军，狐贼赢得溃不成军！”

“把脑袋扎进苔原，屁股留给毛耳贼，任人碎剁！”

戴隆梅看着飘荡的醉狐战旗和悬挂其上的天玉百姓脑袋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哭泣，更没有求饶

“蹭！”

玉剑骤然出鞘，随即便向着那只可怖的大军斩去

那一刻，戴隆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光侵略者，夺回故土！

“我可以放弃我的梦想，可以一次次地北伐失败！”

“但若要灭亡吾国……亡我天玉！”

“身为玉将！”

“我不答应！”

戴隆梅怒吼着，斩破了旧日帷幕。

山堡前的辽阔苔原与恢弘庞大但却被灵虫骚扰地疲惫不堪的醉狐大军出现在戴隆梅眼前

“梅哥~你来了~”

却见闭眼奏笛了整整一晚上的莉莉轻松地坐在堡墙边

她的双腿悬空垂下，坐姿轻松，毫不将自己面前的数万大军放在眼中。

看着莉莉这般模样，戴隆梅随即露出了微笑。

在这场救国救民的冒险中，他曾一次次地感慨——不论自己与莉莉的相遇，是否是自己老师和师娘的意思。

对莉莉的爱，是支持自己继续前进的重要动力。

若没有莉莉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帮助，自己这个安玉统帅早已当得心力憔悴。

“嗯~来了~”

两人的默契无须多言——莉莉随即变换曲调，将原本在骚扰醉狐军的灵虫群收回一半到堡墙附近

而戴隆梅则从纳戒中取出望远镜来，观察着醉狐军的态势

“一晚上，我一直让那些小家伙骚扰他们~”

莉莉俏皮地说道，言语中带着得意

“那帮家伙现在立在堡前一晚上没闭眼了~”

“瞧瞧那军阵，一些小部族的狐兵都已经散乱了~”

透过望远镜，戴隆梅知道莉莉所言不虚

他也知道，是时候趁着清晨熬夜狐兵们最困倦的时候发起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