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弃卒保车

钟正国回家。

从看守所出来之后，他没有去办公室，没有见任何人，直接回了家。他把车停在车库，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一万个人在同时说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最终，他还是下了车，推开了家门。

……

家里很安静。

钟小峰的母亲几年前就去世了，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

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帘也没有拉，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钟正国没有开灯，他走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下来。

沙发很软，可他躺上去却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像是躺在一块石板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可他却觉得那里有一张脸，是钟小峰的脸，是小时候的钟小峰，圆圆的，白白的，笑起来两个酒窝。

在知道救不了儿子后，钟正国无比颓废。

……

钟正国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儿子了。

钟小峰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日子，被押上刑场，然后一颗子弹，结束一切。

他连最后一面都不一定能见到，因为按照规定，死刑犯的家属只能在行刑前见一面，而他，已经见过了。

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钟正国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沙发的扶手上。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年轻的时候。

……

那时候钟正国刚刚参加工作，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派出所当民警。他记得那个派出所很小，只有三间平房，院子里的地是泥巴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

他不觉得苦，因为他从小就吃过苦。他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考上大学，一步一步走出农村的。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容易的，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努力。

那时候钟正国年轻，有理想，有原则，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他记得那一年，他当上了警察局的局长。那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候，也是最痛苦的时候。因为有一个案子摆在了他的面前。

一个地头蛇侵犯了一个女孩，女孩的家人不敢报案，怕被报复。是他，亲自找到女孩，劝她报案，亲自去抓人，亲自审讯，最后把那个地头蛇送进了监狱。

地头蛇的保护伞来找他，让他放人，他不放。领导来找他，让他通融，他不通融。他被停职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低头，可他没有。他带着材料，直接去了省厅。

案子翻了，地头蛇被判刑，保护伞落网。他成了英雄，全省表彰，风光无限。

可他很快发现，英雄不好当。

因为他太“直”了，太不近人情了，领导不敢用他

。

他原地踏步了三年，看着当年比他级别低的人一个个升了上去，而他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他不服，他去找领导，领导笑着让他等等。他又去找，领导还是让他等等。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一纸调令，从局长调到了闲职。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钟小峰出生了。

……

钟正国记得，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发呆，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说他老婆生了，是个儿子。他愣住了，然后疯了一样冲出办公室，骑着自行车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他看到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心里突然就亮了。

那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他抱着钟小峰，心里想：儿子，爸爸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爸爸受过的苦，绝不让你再受一遍。

也就是从那天起，钟正国决定改变。

他不再那么“直”了，他开始学着圆滑，学着站队，学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去找了退休的省里大佬，拜了山门，成了某一条线上的人。他开始步步高升，从一个闲职，到一个实职，再到一个更高的位置。他越走越高，越走越远，直到走进了龙都，走进了高层的行列。

但那个时候，他依然有理想，有原则。他做事情有底线，违法乱纪的事情他不做，欺压百姓的事情他不做。他只是学会了变通，学会了审时度势，学会了在规则之内玩好这场游戏。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钟小峰出事。

……

钟正国再次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夜晚。电话响了，钟小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发抖，说：“爸，我撞死人了。”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这个电话改变了一切。他面临两个选择：报警，或者包庇。

报警，钟小峰要坐牢，他钟正国的仕途也完了。包庇，他还有机会，钟小峰还有机会。

挣扎许久。

钟正国选择了包庇。

那是他第一次动用权力做违法的事情。他打电话给张家杰，让他去处理现场，删除监控，找人顶罪。他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抽了整整一包烟。

事后，他听说那个女人在临死前还在求他们救人。他听说那个女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三个月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抽了一包烟。

可他并不后悔。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但不能对不起钟小峰。

可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帮钟小峰瞒下了车祸，钟小峰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他摆不平的事。他开始变本加厉，顶替唐天豪的成绩，打断唐天豪的腿，帮助周家顶替江清然的高考状元，甚至在漂

亮国买凶杀人。

钟正国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想管。他觉得，不过是些普通人而已，能翻起什么风浪？他钟正国的儿子，欺负几个普通人，算什么大事？

他没想到，那些普通人里，有江叶的曾孙女。他更没想到，那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江叶，是第五兵团的总指挥，是开国上将，是他钟正国惹不起的人。

一步错，步步错。

直到今天，钟小峰被判处死刑。

钟正国想着，不由得掩面哭泣。他的肩膀在抖，身体在抖，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是一个无助的老人。

这是一个人最悲痛的时刻。

可是，钟正国可曾想过，钟小峰祸害了多少家庭？唐天豪的父母，看着自己的儿子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学生变成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他们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深夜痛哭？江叶在得知孙子孙媳妇被撞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心如刀割？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钟正国的儿子要死了。

……

过了很久，钟正国才止住了眼泪。

他坐起来，擦了擦脸，然后去了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很深，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他老了，真的老了。

他想起自己刚刚做出的那个决定。在看守所门口，他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脸，冷得刺骨。他想了很多，想到钟小峰，想到钟家，想到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好不容易才离顶峰只有一步之遥，他不能就这么倒了。

如果他也倒了，那钟小峰的仇，谁来报？

钟正国强忍悲痛，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和钟小峰决裂！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钟正国如今的位置。只有这样，钟正国才能去争一争“顶峰”的位置。只有上位顶峰，他才有足够的权力，才能为儿子报仇！

他不能倒，他不能输。他要赢，要赢下这一切。

想着，钟正国的眼神散发出精光。那精光里有狠辣，有决绝，还有一丝疯狂。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明天，召开新闻发布会。”

秘书愣了一下：“钟老，发布会的内容是……”

“我要宣布，和钟小峰断绝父子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秘书才小心翼翼的说道：“钟老，您……想好了？”

“想好了。”

“钟小峰罪大恶极，罪不容恕，我钟正国教子无方，愧对国家和人民。从今天起，钟小峰不再是我钟正国的儿子，他的所作所为，与我无关。”

钟正国一字一句的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可他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