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切断补给线

松井将师团部设在原新11军军部。他让人把墙上陈东征留下的地图摘了，换上自己的作战地图，又叫人把桌上一壶没喝完的酒和几碟小菜撤走。那壶酒实在太烈，他喝了一口就吐了，至今嗓子眼还火辣辣的。

参谋长龟田站在地图前，指着那条从杭州经富阳到临安的公路。

“师团长，补给线全程一百二十公里。每天需要向前线运送粮食三十吨、弹药二十吨、油料十五吨，至少需要两百辆卡车。目前的护卫兵力只有一个中队，分散在沿途，每个运输队只能配一个小队。”

松井站在窗前，背对着龟田：“陈东征已经跑了，他的主力在山里躲着。他不敢出来打。皇军的运输队，有装甲车护送，他打不动。”

龟田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富阳以西那段狭窄的山路，两侧都是陡坡，公路从山脚穿过，卡车到那里必须减速。他在富阳战役之前就警告过那个旅团不要冒进，旅团长不听，结果全军覆没。现在他又在警告师团长。他走过去，指着那段山路。

“师团长，这里是最脆弱的路段。两侧都是山，植被密，容易设伏。建议加强护卫兵力，每个运输队至少加派一个步兵中队。”

松井看了他一眼：“加派一个中队？我们有那么多兵吗？前线需要兵力，不能把兵浪费在护路上。”

龟田说：“可是——”

松井摆了摆手：“加强护卫。每个运输队加派一个小队。”

龟田没有再说话。他在心里想：陈东征不是在躲，是在等。等补给线拉长，等我们饿肚子。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运输车队每天往返，卡车的引擎声在公路上日夜不停。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卡车，像一条长长的虫子，在公路上慢慢爬，每一次爬过那段山路，他的心就提起来一次。

他在日记中写道：“补给线太长，护卫兵力不足。陈东征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师团长轻敌了。”

陈东征给王效企发报，电文很短：“切断补给线，越快越好。”

王效企摊开地图，手指点着富阳以西一段狭长的山谷。山谷里的公路像一条被捏住脖子的蛇，两边山脊收紧，最窄处卡车只能一辆一辆通过。他指着那个位置。

“这里，公路两边都是山，坡度陡，植被密。卡车到这里必须减速，一档爬坡，速度不到十公里。是最好的伏击地点。前面有一座桥，过了桥路更窄，过了桥就别想退。”

独立团连夜行军，进入预设阵地。士兵们趴在灌木丛里，身上盖着枯枝和树叶，从远处看和山坡融为一体。王效企趴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看着空荡荡的公路。侦察兵爬回来报告：“每天三到五批车队，每批十几辆到三十几辆不等。有装甲车或摩托车护送，装甲车走在最前面。”

王效企把各营连长叫过来，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地图。“一营负责炸毁公路桥梁，切断退路。二营负责伏击车队，重点打头车和尾车。三营负责阻击援军，富阳方向有鬼子的据点，听到爆炸声他们会来增援。”

各营连长领命而去。士兵们检查武器弹药，在公路路面上埋设地雷。王效企趴在山坡上，看着空荡荡的公路，等待天亮。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这一仗，不用抓俘虏，不用缴获物资。炸毁卡车，打死押运兵，就是胜利。卡车炸了，鬼子就运不上来了。”

参谋问：“物资也不要？”

王效企说：“不要。带不走。烧掉，炸掉，不能留给鬼子。我们要的是断粮，不是发财。鬼子的卡车烧了，路上就堵了。后面的车上不来，前面的车下不去。整条路就废了。”

清晨，第一批日军运输车队出现在公路尽头。二十三辆卡车，两辆装甲车，一个步兵小队护送。装甲车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卡车，车顶上架着机枪，枪口朝着两侧的山坡。士兵们坐在车厢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

王效企趴在山坡上，看着车队进入伏击圈。他没有下令开火。等到装甲车过了桥，后面的卡车全部上了公路，他才举起了手。

“打！”

地雷被引爆，第一辆卡车被炸翻，堵住了去路。火箭筒手瞄准最后一辆卡车，一发火箭弹击中油箱，卡车炸成一团火球，堵住了退路。中间的车卡在公路上，进退不得。

两侧山坡上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押车的日军士兵跳下车，趴在公路边还击，但无处可躲。有人钻到车底下，有人跳到路边的水沟里。山坡上的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扔下来，在公路上炸开。

爆破组冲上公路，把手榴弹塞进卡车驾驶室，一辆接一辆地炸。爆炸声此

起彼伏，火焰冲天，浓烟滚滚。护送装甲车试图掉头逃跑，被火箭筒击中侧面，履带炸断，瘫在路边。

战斗持续不到一个小时。二十三辆卡车全部被炸毁，公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烧焦的车壳。押送小队被全歼，日军死伤近百人。公路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物资，粮食袋破了，米撒了一地；弹药箱碎了，子弹滚得到处都是。

王效企命令部队迅速打扫战场。搜集弹药和药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士兵们把卡车上的粮食袋戳破，米撒了一地；把弹药箱浇上汽油，点燃；把药品箱砸烂，药片和药水倒进路边的水沟里。

撤离前，王效企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公路。火焰烧得很高，黑烟升到半空中。他对参谋说：“报告军座：第一批车队已歼灭。明天，他们还会来。”

接下来的三天，独立团连续伏击日军运输车队。第一天的车队被歼灭后，日军第二天派了更大的护卫兵力，一个步兵中队加两辆装甲车。王效企没有硬拼，改用路边炸弹和地雷。他在公路拐弯处埋了炸药，等装甲车过去后引爆，炸毁了后面的几辆卡车，然后迅速撤离。日军追上山，人已经不见了。

第三天，日军改用夜间运输，车灯不敢开，摸黑前行。独立团在路上埋了钉板和地雷，卡车轮胎被扎破，几辆车翻进了路边的水沟。日军司机不敢开了，停在路上等天亮。天亮后，独立团又来了。

松井在临安师团部收到报告，脸色越来越难看。三天损失卡车六十余辆，伤亡官兵三百余人，前线弹药开始告急，粮食只够吃五天。

参谋长龟田再一次提醒说：“师团长，是否暂停进攻，先巩固补给线？”

松井说：“暂停进攻？我们的任务是占领临安，等待武汉援军。现在撤了，前功尽弃！”他下令各部队节约弹药，口粮减半，同时派一个联队去富阳以西清剿游击队。

但独立团已经转移了阵地，日军联队扑了个空。他们在山里转了两天，连独立团的影子都没看到。公路上的伏击换到了另一个地点，换到了另一个路口，换到了另一座桥头。日军联队追到哪里，独立团就换到哪里。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山里飘来飘去，抓不住，打不着。

松井在前线的士兵开始饿肚子。每天的口粮从一斤六两减到了八两，有人饿得走不动路，有人在阵地上挖野菜。一个士兵在日记中写道：“今天只吃了两碗稀粥，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肚子饿，手抖，枪都端不稳。”

龟田在日记中写道：“补给线已断，部队士气低落。松井师团长不肯撤退，也不肯收缩。他在等武汉援军，但援军还有一个月才能到。一个月，我们的士兵早就饿死了。”

松井召集各联队长开会：“前线缺粮，就地征粮。各部队派出征粮队，到附近村子去找粮食。陈东征跑了，粮食带不走。他们一定藏在哪里。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各联队长领命而去。日军士兵端着刺刀，挨村挨户地搜粮食。村子空了。门锁着，窗关着，人不见了。米缸是空的，粮仓是空的，连地窖都空了。几个士兵砸开一间屋子的门，里面只有一张破桌子、几条板凳、一个土灶。灶台上落着灰，很久没有生火了。他们掀开锅盖，锅是空的。打开水缸，水缸也是空的。

日军士兵在村口抓到几个没来得及跑的老人，用刺刀逼着问粮食藏在哪里。老人摇头，说不知道。翻译官用中国话大声喊：“皇军要粮食！交出来，不杀！”没有人回答。一个日军军曹扇了老人一个耳光，老人嘴角流血，还是摇头。

陈东征前一段惩治汉奸非常严厉，杀了好几个给日军带路的。消息传遍了全县，再也没有人敢给日军当向导。日军找不到路，找不到粮食，找不到人。

征粮队搜了一天，连一粒米都没找到。士兵们空着手回到营地，饿着肚子钻进营房。有人骂娘，有人叹气，有人蹲在墙角发呆。

松井大怒，命令部队扩大搜索范围。但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空了，老百姓躲进了山里，粮食也带进了山里。日军不敢进山——山里是陈东征的地盘，进去就出不来了。

龟田对参谋长说：“陈东征早就算到了这一步。他不要临安，是为了让我们饿死在这里。临安不是他的据点，是他的陷阱。我们走进来了，他正在慢慢收紧口袋。”

晚上，龟田走进松井的办公室。松井正在吃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是师团长待遇。普通士兵连粥都喝不饱，他能喝上一碗稠的，已经是优待了。

龟田站在桌前：“师团长阁下，我建议收缩兵力，退回杭县。等补给恢复后，再重新进攻。现在留在临安，补给线断了，部队饿着肚子，打不了仗。退

回杭县，至少能吃饱。”

松井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说什么？退回杭县？我们好不容易打下临安，你让我退回去？陈东征会怎么看？他会说皇军不敢打了，跑了。上海派遣军会怎么看？他们会说第111师团无能。”

龟田说：“不退回去，部队就要饿肚子。饿着肚子打不了仗。陈东征一直在等我们犯错。现在我们补给断了，士气低落，正是他反击的时候。他已经在磨刀了。”

松井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总是提反对意见！到底是谁的参谋长？富阳之战，你劝旅团不要冒进；谷地围歼战，你劝旅团不要追击；现在又劝我撤退。你的意见总是对的，我们都是错的？”

龟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松井指着他：“我说过，临安城里有陈东征的弹药库。拿下临安，什么都有了。现在弹药库在哪里？空的！陈东征把什么都烧了，一粒米都没留。这就是你的判断？”

龟田低下头：“师团长，这是我的失职。”

松井挥了挥手：“出去。”

龟田立正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上，看着西边黑沉沉的天空，很久没有动。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师团部的警卫中队叫来，命令他们在师团部周围加固工事，多挖几道战壕。

他在日记中写道：“师团长不听劝。陈东征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师团部不能出事。我死了不要紧，师团旗不能丢。”

临安以西山区，新11军临时指挥部。陈东征收到王效企的电报。电文详细汇报了战果：击毁卡车六十余辆，毙伤日军三百余人，补给线已切断。日军运输车队已经不敢白天走了，夜里走也不安全，公路几乎瘫痪。

陈东征把电文递给赵猛。“鬼子急了。他们没有粮食，没有弹药。松井要是聪明，就快点跑。跑出临安，退回富阳，退回杭州，跑得越远越好。否则，就成了瓮中的王八了。”

赵猛看完电报，眼睛亮了：“军座，可以动手了吗？”

陈东征走到地图前，指着临安的位置：“松井不退，也不进。他困在临安，等武汉援军。我们不能让他等。通知各部队，准备反攻。”

他转过身，看着赵猛：“赵猛，你的预备队可以动了。谭家荣，你的人从左侧迂回。韩复元，你的人从右侧包抄。王效企，独立团在敌后切断通讯。”

赵猛问：“如果松井跑了怎么办？”

陈东征说：“他想跑，我们不拦。只在他后面追。就算消灭不了他，也要让他浑身是伤。他跑回杭州，他的师团也废了。一个被打残的师团，半年恢复不了元气。”

他顿了一下。“但松井不会跑。他的师团旗在临安，他跑不了。他不跑，我们就围住他。”

赵猛立正。“是！”

陈东征说：“告诉弟兄们，这一仗，要速战速决。三天之内，拿下临安。城里的鬼子没有粮食，撑不了多久。”

当天夜里，各部队开始向临安方向运动。赵猛的预备队从西南山区出发，沿着山脊线快速行进，士兵们在黑暗中摸着路走，没有人说话。谭家荣的新112师从左翼迂回，走山路，昼伏夜出，不让日军侦察机发现。韩复元的新113师从右翼包抄，占领临安以南的高地。王效企的独立团在富阳以西继续袭扰，切断日军通讯线路。

陈东征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蜿蜒行军的队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疤在清辉里显得很淡。沈碧瑶走到他旁边，把手里的水碗递给他。

“你三天能拿下临安？”

陈东征接过碗喝了一口：“能。他们没有粮食，没有弹药，没有援军。三天够了。”

他把碗还给沈碧瑶，转过身，走回指挥部，拿起电话。

“赵猛，天亮前必须到达指定位置。谭家荣，你的人到了吗？韩复元，右翼的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各师长的回应。“111旅已就位。”“112师左翼已就位。”“113师右翼已就位。”

他放下电话，走出帐篷，看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空。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光线从山岭后面透出来，把云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

他在心里说：松井，三天。我说三天，就是三天。你要是聪明，就跑。跑出临安，跑出富阳，跑出浙江。你要是跑，我不拦你。但你要是不跑——你就别想跑了。

他转过身，走回指挥部，摊开地图，拿起铅笔。铅笔在纸面上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标注各部队的进攻路线，每一条线都是他亲手画的。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