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花殒香绝

巫祝也劝田玉，说楚王子芈怡英俊潇洒，对你倾慕已久，你不如跟他走，去楚国过情投意合的日子，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田玉怒道：“休得胡说！”仍是哭泣。

楚王子芈怡安慰田玉道：“我给你吟诵首美诗句吧……‘有美人兮，

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我愿与你相知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田玉哭着斜眼看看楚王子芈怡，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他目光深邃，嘴角上挑，的确英俊潇洒，不禁心生爱意。突然，楚王子芈怡一头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田玉一脸惊慌，赶忙请巫祝施救。年老的巫祝看看田玉，道：“楚王子芈怡这病，只有活人脑或者死亡没超过七天的人脑掺上热酒一起服用，才能治愈。”

听说用死亡没超过七天人的脑髓，能救活楚王子芈怡，田玉不免心中“怦怦”直跳。在齐国，她见过楚王子芈怡灿烂的微笑，她脑海里早有了楚王子芈怡英俊潇洒的形象，这形象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挥之不去。此时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楚王子芈怡咬着牙，无力地睁开眼，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救……我……”

田玉眯思绪飞转：脑浆到哪找，总不能去杀人吧！俩巫祝引导说，你的家主不是刚死吗？救人要紧呀！田玉看看家主，他脸色蜡黄；她摸摸家主鼻孔，鼻孔毫无气息。田玉想起来与丈夫的恩爱生活，止不住再次掉下泪来。田玉想起了家主常说的话，“真正通达生命真相的人，不去追求生命中不必要的东西。在生命中没有价值的东西，就不要用此生的光阴去追逐了。”她犹豫一会，想，要是家主活着，休说自己，假如有谁敢动一下她的夫君，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撕烂那人的嘴。现在，家主已经不在人世了，孔子主张扶危救困，强调仁爱和道德行为，还是救楚王子芈怡的命要紧吧？对以前的夫妻恩义，此时的田玉早已抛诸脑后，一不做，二不休，为了救楚王子芈怡，她颤抖着找到夫君劈柴的那把斧头，递给两位巫祝。巫祝道，夫人需先在棺盖上连劈两下，俺俩才能取出庄周的脑浆做药……田氏哆哆嗦嗦举起利斧，要劈庄周的棺木。

“住手！”耕子、蔺且推门入内。

田玉吓得浑身颤抖，像大风中摇摇摆摆的小树。

耕子怒目圆睁：“你们两个巫祝，谁人让你俩前来诵经？”芈怡也不口吐白沫了，眯起眼睛偷看。蔺且宽大的耳门竖起，微露的鼻孔张大，柔和的眼睛射出剑似的利光：“芈怡，咱俩还是同乡，你还配称人不？”

庄周吐口长气，“哼”了一声，慢慢地掀开棺盖坐起身子。田玉吓得“咚”的一声坐在地上。原来，庄周练就了养生法力，这次是闭气装死的。庄周深深地叹一口气，问田玉道：“你刚才拿斧子要干什么啊？”

田玉被吓得“啊”了一声，直起身子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慢慢缓过神来，恢复了平静，道：“家主啊，自你昏去以后，我日夜悲伤思念，刚才听到棺木里有动静，巫祝说劈棺可救您性命，就赶紧劈棺来看，家主果然

是死而复生了。”

庄周“嘿嘿”冷笑一声，道：“我施展闭气的功力，怎会死去！我是在考验你，看你对我有无情义。”又瞪起眼睛，质问楚王子芈怡，“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个巫祝过来是咋回事？意欲何为！”

楚王子芈怡翻身爬起，“咚”地跪下：“学生听说先生下世，心中万分悲痛，特为师父守灵，以尽师生之义。”

庄周感觉芈怡这条恶狗，好像长一身赖皮癣，看了令人干呕。庄周冷笑道：“我已经把你逐出师门，也从来没收你为徒，何谈师生之义！请出去！”

“这就好了，夫君活过来了，奴家就有过头了。”田玉眯着的杏子眼射出银亮的光亮，她站起身，要搀庄周回里间安寝。

庄周道：“不敢劳烦你啊，我怕你会趁我熟睡时，把我的头颅劈开……”庄周给田玉讲了两条鱼在相互吐白沫互相救助的故事，最后长叹口气，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泉水干了，鱼吐沫互相润湿，何不各自到大江大湖里去更自由）。我把你休了，给你个自由之身，你随便嫁人去吧。”庄周决定把他的三夫人给休了。

田玉再次跪下，求庄周绕过这次。

庄周道：“咱俩从临淄来时，你怎么说的，难道你全忘了吗！那时你说，不嫌我家贫困，与我钟爱一生。我给你扇子时，你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说你不会跟那个女人一样。你说你是齐国君侄女，金身玉体，不会等同于下人！还说既然嫁给了我，就会与我白头偕老。你怎么说的，又是怎么做的！”

在众人面前，田玉跪在地上，羞愧得想找个地缝一头扎进去。

庄周冷笑道：“我休你，是为你好，去国你想过的荣华富贵的日子吧！”说完，挥毫“唰唰”写下休书一封，“啪”的一声，把竹简摔到地上。庄周要彻底“逍遥”，绝不能被世俗所绊。

古人休妻是有讲究的，休书原文如下:

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幽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两年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必是冤家，故来相对。妻则一言十口，则反目生嫌。似猫鼠相憎，如狼犬一处。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迁本道。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媚，巧逞窈窕之姿，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大意就是，你想嫁谁，就嫁谁，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田玉羞愧难当，跪着捡起休书，哭着回到西间房内，当晚，便悬梁自尽了。

庄周静下心来，喟然长叹一声。他很后悔，也很懊恼。田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眯着的杏子眼射着银色的光亮，乌黑浓密的头发飘着丝线，白白的脸蛋泛着红晕，珍珠般亮闪闪的眼睛露着羞涩，樱桃般的嘴片微微颤动……她特别像田珞，比田珞年青，显得调皮。

庄周看着田玉的尸体，十分后悔。他明明知道，人性是经不住考验的，可自己为什么偏偏要考验她呀。后

悔不该莽撞行事，不留余地地休了她。他苦吟道：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招来薄幸名。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

庄周母亲听说了田玉寻死的事情，让三观送她来到了故曹国秦寨，摊开双手道：“你，多好的媳妇哇！你造孽呀！楚王再派人来看她时，就要出大事了！”

庄周头皮直发麻：“这，如何给齐威王一个交代呀？”

他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田玉自杀这件事，庄周险遭了杀身之祸。

面红齿白目光深邃、冷漠的楚王子芈怡，在埋葬田玉的日子里，心里既恨又悲。他在户牖邑“漆园客栈”里，要两个菜一壶酒。他连干两樽，对庄周怀有刻骨仇恨，简直恨得咬牙切齿。他决心对庄周伺机报复。他“咕嘟”猛喝口酒咧嘴“哈”了一声，继续想到：庄周一不该把他逐出师门，让他颜面尽失；二不该假死让他丑态出尽；三不该休妻，让他心中的美人田玉辞世。楚王子芈怡感觉自己，从此再无有了活在世上的趣味。

他蒙拍一下几案，发誓，报复！报复！可这深仇大恨如何来报？报仇得有方案，得有步骤。如果庄周没把他逐出师门，他可趁庄周睡着时，能砍下他的头颅。现在自己直接杀死庄周行吗？不行。庄周的剑术高超，还会轻功。像他这样功夫的人，就是五个也未必是庄周的对手，更何况他还有能文能武的十多名大徒弟。如果让楚国出兵行吗？答案是否定的，国家须出师有名，得受到国家整体策略的限制。他的王兄并不一定因为自己的私怨就会派兵，出兵的大事不是他能够决定的。楚王子芈怡眉头皱了一会，笑了，笑口露出洁白的牙齿来。他想到了一个稳妥的计划：就是运用《孙武兵书》里借刀杀人的计策，田玉自杀的事对任何人都不用讲，只要告诉齐威王就行了。庄周的人头由齐威王派人来取，自己用不着冒险，亲力亲为，只要坐在旁边看热闹就行了。芈怡“吱”地抿口小酒，得意地笑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东方发白，楚王子芈怡立即骑上他的“雪上飞”银马，带上一个随从，直奔东南的临淄而去。

春秋战国时期，原在吴国地界的茶马区，当被楚国占领之后，就成了楚国内部的产马地区。楚王子不缺马。楚王子骑马经过了楚国的北冢镇，他立即想出第二个害死庄周的办法。他知道，庄原曾两次招待庄周，自己日后要千方百计调查庄原的行踪，只要查出他有反心，自己国内的事，就可以逮捕庄原；再对庄原严加审问，问出庄周谋逆的罪状，带人先杀了庄原全家，把他家大片房屋弄成断壁残垣，那是何等的快意！然后，他要通过自己的智谋，再让庄周得到与庄原同样的下场。他不禁赞叹自己的脑瓜灵，智谋广，他认为，只要有谁得罪他芈怡，那他保证一辈子不会让仇人安生。

骑马要比坐驴车或步行快多了。那时候庄周去临淄要来回得走一两个月的时间，楚王子用了不到十天，就到了临淄城。

一场好戏，就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