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惠施碰壁

公元前322年，梁惠王迫于政局压力，启用张仪为相，而向来与张仪不合的惠施，便惨遭驱逐。惠施被张仪从魏国挤走，不得已离开他生活多年寄予厚望的大梁。张仪的目的达到了，惠施失败了。惠施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

惠施来到楚国郢都，已是中秋天气了。他打听到江尹正在楚王宫议事，便在郢都王宫大门前等他。高高的宫墙大门口，交戟卫士身着宽袍大袖的麻布衣服，外罩兽皮铠甲，林立于王宫大门内外。透过开着的大门往里观看，通往王宫的层层台阶上也站着两队执戟的卫士。雄伟的王宫建在九尺台上，宫前环抱的圆木红柱挺立。正屋脊上，比细高腿还长一倍的长脖子鸟的脑袋上长出了枝杈繁生、尖端锐利的成对鹿角来。屋檐上的凤凰，展现出一副昂首引颈，展翅欲飞的模样。这鸟偏偏站到斑斓猛虎的背上。走廊栏杆竖高精细。高台宫殿两旁，建造着台榭、坛祠、警鼓台、舞台、观景楼阁。这一切，都给人一种威武雄壮的异样感觉，这才是惠施想要施展才能的地方。

楚宣王在公元前340年病逝，楚宣王的儿子熊商继位，是为楚威王。此时，楚威王掌事，他主张联秦制衡齐魏的外交政策。

江尹出来宫殿，惠施拜见了江尹；给江尹说，他受庄周所托前来找他的。江尹了解庄周的为人，便向楚威王举荐了惠施。

楚威王询问了令尹昭奚恤对惠施的看法。昭奚恤八字眉倒竖，铜铃目圆睁，道，惠施夸夸其谈，不过是雕花的翠竹扁担，中看不中用。昭奚恤推荐人的原则：这人不能太有才，必须给他送够他满意的银两数目。两条缺一不可。惠施能力太强，有可能盖住自己，仅凭这一条就不行，更何况惠施是依靠的江尹呢！

昭奚恤一反对，楚威王用不用惠施犹豫了。令尹昭奚恤担心自己一人对楚威王的影响力不够大，就连夜派冯郝前去劝说楚威王。冯郝根据令尹昭奚恤的叮嘱，对楚威王说：“大王啊！在魏国挤走惠施的是张仪，大王若用惠施，就会得罪张仪，进而得罪秦国。惠施是因为受到张仪的排挤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楚国的，他一定会反对您联合秦国，这样不利于实行您的大治方针。再说，现在，惠施与张仪结仇，诸侯中无人不晓。大王若用惠施，您便会疏远张仪，进而得罪了秦国。我们认为大王若有重用惠施的想法，不可取也。宋王偃对惠施不错，诸侯中无人不知。大王不如帮助惠施，把他送到宋国去。然后，对张仪说：我是因为您才没有接待惠施的。’张仪必然感激大王。而惠施是个被排挤、遭困窘的人，大王却帮助他，把他送到了宋国，惠施也会对大王感激流涕的。大王您如果这样做，既不失为张仪着想，又可以使惠施感恩戴德，还有利于结好秦国，可谓是一石三鸟啊！”

宫中蜡烛，映红了楚威王的脸膛。他原本蜡黄的面皮成了亮堂堂的红色。楚威王认为冯郝虑事周全，连连夸“高！”

我们不得不佩服古人言辞的技巧。你看，昭奚恤与冯郝的侃侃而谈，谁也没说私利的话，可他们冠冕堂皇的理由中，隐藏的都是私心。

楚威王当即决定，见见惠施，再

把他送到宋国去。

第二天，惠施在江尹的引领下，进了楚王宫。

惠施感觉楚王宫比魏王宫还阔大。他了解，楚国是一个浪漫乐观的民族。起源于祝融，其精为鸟。神话的流传、巫风的激荡，与先祖的关联，使楚人与龙凤结下了不解之缘。楚人以凤喻人、以凤喻德、相信乘龙御凤可以飘举升天。楚王宫的布置表明，尊龙崇凤贯注到楚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器物造型、图案花纹、冠带衣裳、礼乐之器、诗歌舞蹈、巫术哲学，处处展现出凤飞龙游的图案。宫里已坐了几个官员，几个细腰侍女与官员交头接耳地打情骂俏。江尹让惠施在前排几案坐了。惠施对这些现象感觉很异样，魏国宫殿里只有舞女跳舞，绝对没有大臣与侍女打情骂俏的。

“楚王到。”

楚国那几个官员起身见礼，惠施也随江尹起身行礼。楚威王示意大家坐下。楚威王看看惠施，那惠施头戴冠冕，满脸皱纹，大脑门一条直线似的发际有了点点白发，浓眉毛，大耳垂，有些发白的薄嘴唇凸显出他的伶牙俐齿。楚威王道：“欢迎惠施相国来指教寡人！敢问先生，你认为，寡人采取什么措施能尽快统一六国呢？”

惠施仰起头，道：“呵呵！此话怎讲呢！世间万物有‘大同’和‘小同’的差异，就叫‘小同异’；万物都相同又有不同，这就叫‘大同异’。马这个大类与黑马、白马这些小类有差别。如果从相同的方面看，这些都是马。由此可以推知，万物都有相同的一面。如果从不同的方面看，这些马又都有差异。由此可以推知，万物都有不同的一面。治理国家等同……”惠施说这话只是他长篇大论的开篇，还是他的“马论”。

无论谁，第一遍听惠施的“马论”，都觉得新奇，第二遍听，就感觉无有新意了。楚威王是第一次听，感到新鲜，不过，昭奚恤反对任用惠施，再加上昨夜冯郝给他说的那些话，他不太相信惠施有治理楚国的才能，或者叫做此时不适合让惠施治理楚国。楚威王认为，如果用了惠施，就会影响他的大政方针，所以对惠施的“名家”的“马论”就没多少兴趣了。

昭奚恤面红如染，慷慨激昂，早早打断了惠施的长篇大论：“现在，楚国最大，国富民强，军力雄厚，可一举扫平宋国、郑国，然后然后联合秦国，消灭魏国……”

众官员随声附和，大叫：“昭奚恤将军威武！”

酒宴一直到晚，楚威王没再问惠施什么话，招待客人不过是一种礼节。惠施一直没能再找到机会发表自己的治国章法，明显受到了冷落。直到酒宴快结束时，楚威王才说句客套话：“欢迎惠施相国来楚国！明日由江大夫领您到楚国最美的地方游山玩水！一定要多住几日哟！请惠施相国理解寡人的难处，宋王偃对您信任有加，诸侯无人不知。我十分欣赏你的能力，但寡人若用了您，就会得罪宋王。俗话说‘诸侯外交不失礼节，常人行事不夺他人所爱’，寡人奖赏你些钱财，派人把您送给宋王……”

楚威王的话也是很能拿出门面的，可让惠施却感到一阵扎心凉。冰凌无论谁吃了，都不会变成一盆火。惠施不需

要钱，或者说金钱与官职比较，他更需要后者。酒宴后，惠施跟江尹黯然离席。江尹劝惠施不必灰心，他会想办法让他单独再见见楚王的。可没等江尹再见到楚威王，楚令尹昭奚恤就派人让惠施坐上了去宋国的马车。惠施自己的马车跟在楚国车的后面，他有种被驱离出境的感觉

惠施出来楚国郢都城，脸上现出憔悴的神色。惠施记起来庄周那时嘱咐他的话，“张仪来魏国，只要他与梁惠王密谈一天，你就自辞降官大夫，最小还能保个卿位；成为卿之后，闭口少言。如若投奔他国，可去宋国或赵国，万万不能去楚国与韩国的。最要紧的是不要试图改变什么。如若不听我良言相劝，你轻则贬官，重则丧命……”。惠施不禁打个寒蝉：“难道我真的不如庄周？”惠施承认庄周聪明智慧，但他从来不认为庄周强过自己。他绝不想按庄周的嘱咐行事，他不想去宋国，也不去赵国，楚国不成，他偏偏要去韩国。为什么去韩国呢？一，韩国比宋国大。二，韩国挨着魏国，他只要当了韩国国相，就领兵与魏国开战，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大于张仪。决心一定，他就对楚国送行的人说，我有车可直接去宋国。楚国送行人的任务也只是把惠施“轰”出楚国的，也就回去了。

惠施调转马头，去了韩国。他要用实际行动，向世人证明，他是个翘楚，是个优秀于庄周、张仪的英雄。

韩国是周威烈王在公元前403年封的诸侯国，惠施来到韩国时，韩宣惠王听政。

惠施由宫人引荐，秘密见了韩宣惠王，颇得他的欢心。韩宣惠王想重用惠施，征求申徒（相当于相国）缪留的意见。缪留回答道：“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齐简公用陈成子及阚止被杀；韩国被魏国、齐国、楚国和秦国包围，现在秦魏和好，韩国若用惠施，必定会被秦国魏国所反对。且韩国群臣会内树党以骄主，外交恶以削地，君之国危矣。”申徒缪留，也是位善于言辞的政客。

韩宣惠王热情招待了惠施。韩王宫烛光通明，几案上摆满硬菜，五香牛肉、红烧鸡翅、清炖鲤鱼……飞禽走兽全都冒着热气，放着浓郁的香味儿。

倩女翩翩起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觥筹交错，言语欢畅，其乐融融。惠施红光满面，与韩宣惠王交杯换盏。惠施想，庄周不是说我来韩国不行吗？我让你看着我是如何带领韩国部队，打败魏国的。

酒宴结束，韩宣惠王携惠施手道：以“君才大，韩国小，君若在韩国任职，就委屈惠大人之才了，且韩国也无用之地，请惠施大人另谋高就吧！”

惠施一下子成了泄气的彩球，脸一阵青，一阵紫。惠施在楚韩相互推诿中，尝尽了世间的冷暖悲凉。他想起来庄周原来的嘱咐，不得不佩服他料事如神。惠施万般无奈，最终选择回到生养自己的故土——宋地商丘，安度时光。

惠施回到宋地后，望着一望无际的湖面来回踱步。

湖水荡漾，鸥鸟翩翩飞动。

他有感而发：“唉，我惠施还不如一只鸥鸟吗？天下之大，难道除宋国外，就无有我惠施生存之地了吗？我到何处施展我的才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