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狼顾狐疑

庄周道：“我的三种剑，分别是：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

赵文王好奇，问：“天子剑怎样？”

庄周朗声道：“天子剑，用燕溪的石城山做剑尖，用齐国的泰山做剑刃，用楚国和卫国做剑脊，用周王畿和宋国做剑环，用韩国和魏国做剑柄；用中原以外的四境来包裹，用四季来围绑，用渤海来缠绕，用恒山做系带；靠五行来驾驭，靠刑律和德教来论断；遵循阴阳的变化进退，按照春秋的时令运行。拿天子剑向前直刺，一无阻挡；高高举起，无物在上；按剑向下，所向披靡；左右挥动，旁若无物；向上，可割裂浮云；向下，可斩断地纪。天子剑一旦使用，可以匡正诸侯，天下归服。这就是天子之剑。”

赵惠文王听后，茫然若失，问：“诸侯剑怎样？”

庄周降低些声音：“诸侯剑，拿智勇之士做剑尖，拿清廉之士做剑刃，拿贤良之士做剑脊，拿忠诚圣明之士做剑环，拿豪杰之士做剑柄。用诸侯剑，向前直刺，也一无阻挡；高高举起，也无物在上；按剑向下，也所向披靡；左右挥动，也旁若无物；对上，可效法于天而顺应日月星辰；对下，可取法于地而顺应四时序列；居中，则顺和民意而安定四方。这种诸侯剑一旦使用，就好像雷霆震撼四境，士民无不归服而听从国君号令。这就是诸侯剑。”

赵惠文王听了，频频点头，接问道：“请问先生，庶人剑如何？”

庄周睨视道：“庶人剑全都头发蓬乱、髻毛突出、帽子低垂，帽缨粗实，衣服紧身，瞪大眼睛且气喘语塞。在人前相互争斗刺杀，上能斩断脖颈，下能剖裂肝肺，这就是庶人之剑，跟斗鸡没什么两样。庶人比剑一旦命尽气绝，对于国事百无一用。如今大王拥有夺取天下的地位，却喜好庶人之剑，我私下以为大王做法不足取也。”

赵惠文王愣了一时，明白了庄周话中的道理，茅塞顿开。他起身紧紧拉住庄周的双手，请他到殿台上坐，命厨师杀鸡宰羊，好酒好菜款待庄周。赵惠文王绕着座席惭愧地转圈。庄周道：“大王且请安坐定气，臣剑事已奏完毕了。请大王定夺，臣用何剑与他们比试？”

赵惠文王坐下，沉思良久：“先生不用与他们比试了，寡人已经明白，您的剑术是天下第一！”

庄周见赵惠文王幡然醒悟，息了剑事，长长吐了口气。

赵惠文王赏庄周千金，庄周不受；赏庄周两个美女，庄周大笑不纳。他要的是封侯拜相，金钱美女算得了什么呢。

赵惠文王让庄周当剑师授徒。

庄周以家中有急事处理为由，拒绝。

庄周师徒回馆舍休息。

赵惠文王与太子赵悝商议。赵悝提议给庄周高官，让他治理赵国。赵惠文王道：“赵国贤才多如牛毛，重用庄周，对赵国其他重臣就是打击。再说庄周，不贪色不爱财，没任何可拿捏住他的地方，能力又太强；给的官小，他不在乎；给他的官大，难以控制。对这样的清廉之士，还是

不用为上策。”

赵悝大惊，看来人不随世俗太优秀了也不行啊！可怎么给惠施给庄周一个交代呢！

庄周在赵国馆舍居住，每天被赵惠文王宾客相待，就是不见被封官的动静。惠施的举荐信，是写给太子赵悝的。庄周派蔺且前去探问情况，赵悝的回话，简直让庄周哭笑不得：“先生太优秀了，不贪权力钱财，担心日后驾驭不了。连我举荐他都疑虑，别人更不行了……”

“太优秀难道也是罪过！”庄周愤愤地领着耕子、蔺且回到了南华山府邸。

明丽的春阳高悬天空，大地葱绿，一派生机……

庄周心情却像阴沉的天空。

庄周回到家，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自己在赵惠文王面前表现的还不够优秀吗？可怎么又失望而归了呢？他不明白，国君对一点毛病没有的人会不欢迎，竟然会担心控制不住优秀的人，真是私心重得太不靠谱了！

耕子暗暗想到：看来庄先生真是智慧过人，我对他还真得多留个心眼。

田需派人送来一个新的消息，令庄周更感不安了，惠施要倒霉了。庄周认为惠施对自己还是有恩的，自己绝不能见他有难却袖手旁观。

惠施，宋国人，战国时期哲学家、藏书家。惠施与庄周同学于蒙泽学堂，与田需亲表兄弟。惠施是名家“合同异”派的代表人物，他的“历物十事”虽然主要是对自然界的分析，却贯穿着“合同异”的思想，含有辩证的因素。

惠施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浓眉毛，大耳垂，有些发红的薄嘴唇凸显出他的伶牙俐齿。他开始在魏国只是当大夫，后来，梁惠王让他当国相不仅是因为他“以善辩为名”，还是因为他智慧地处理了田驷的事情，表现出来他卓越的才能。

惠施当政时，魏国的国君是梁惠王。前文说过，战国早期，魏国实力最强。从庞涓死后，魏国开始江河日下。原先已占领秦国的土地被秦国收回去了，占领宋国的土地也被楚国夺走了。赵国、韩国早就看魏国像看一只失去獠牙的狗一样，不拿魏国当回事了。可生性好强的梁惠王觉得，自己依然是大国之主。他要招揽人才，重振魏国雄风。庄周与他谈话后，他喜欢上了这个瘦高个高额头闪着智慧光芒的年轻人，因为惠施的反对，他当时一时犹豫，庄周走了。

梁惠王派田驷到邹国搞刺探，邹君将要派人杀掉田驷。田驷寝食不安，向梁惠王求救。梁惠王派惠施去平息此事。

惠施去邹国见了邹君，道：“假如有人闭着一只眼睛朝见君主您，怎么样？”

邹君道：“寡人一定杀掉他！”

惠施又说：“盲人两只眼都闭着朝见您，您为什么不杀他呢？”

邹君说：“因为他不能不闭眼睛。”

惠施说：“田驷东骗齐君，南欺楚王。田驷骗人就像盲人闭着眼睛一样自然，君主为什么还要怨恨他呢？”

邹君无语，最后没杀害田驷。这个事让惠施露了脸。梁

惠王觉得惠施口齿伶俐，智慧过人，就让惠施做了相国。惠施自从做了相国，一直为魏国的内政外交忙碌奔波，呕心沥血。对内，惠施实行法治。对外，惠施联合韩国、楚国。楚王“郊迎惠施”。因此，惠施赢得了梁惠王的信任，被尊称为“仲父”。

马陵之战以来，梁惠王一直对齐“杀太子申，覆十万之军”耿耿于怀，常想复仇伐齐。惠施认为，起兵伐齐不如折节朝齐。这样可以激怒楚王，使楚国与齐国交恶，达到“用楚弱齐”的目的。梁惠王觉得这个计策十分高明，便立即安排实施。公元前334年，梁惠王按照惠施的意思，到徐州尊齐威王为王，同时齐威王也承认梁惠王的封号，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徐州相王”。

可身体多病的楚宣王偏偏与齐国和好如初，这结果让梁惠王一肚子不高兴，他计划重用庄周了。

惠施出的主意，没能破坏齐楚联盟，使梁惠王对惠施的看法发生了变化。他认为惠施的能力，只够治理一个安定的国家，想依靠他称霸天下，那只能是一种奢望。梁惠王曾用过孟轲，让他做过短暂的客卿。梁惠王认为孟轲的“仁政治国”的主张也不是治世良方，孟轲本人也不是治国良相。梁惠王冷淡了孟轲，孟轲走了。梁惠王到这时候想起了高人庄周。在庄周来大梁游学时，梁惠王曾与庄周面谈过。庄周高高的个头，瘦瘦的身材，宽阔的额头，聪慧的目光，不凡的谈吐，当时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当时说过“凭先生之才，为何如此潦倒啊？”的话，他明显看出了庄周的不快。只是当时由于惠施的反对，梁惠王在用不用庄周上，一时犹豫不决。庄周受了冷遇也走了。庄周当了漆园吏，漆园连续两年被评为优等，这不正是庄周具有大才的体现吗！后来，工部给他汇报，漆园斜眼啬夫举报庄周贪污行贿，相国惠施给他说是有人迫害庄周。在梁惠王看来，庄周就是真的贪污行贿了，也不是什么大错，天下没私欲者能有几人？只要庄周有才能，就可用，贪不贪污，倒在其次。甚至可说，庄周真的贪污了，才倒好呢！他梁惠王就能利用他的贪心，更好控制他。他还担心庄周不贪呢！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道理了：不贪，就不好驾驭他呀！

梁惠王秘密派人来请庄周，帮助他治理魏国，是想让庄周当相国，帮他尽快统一六国的。

赶巧，庄周正打算去大梁呢。庄周去大梁，并不是全想着自己当相国。想是想，如果他处理不好这件棘手的事情，别说惠施当不成相国。就是自己应了梁惠王的诏命，当了相国，也很快得下台。

那天，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说监河侯让告诉庄周，张仪要来魏国搞连横邦交了。先前田需传信，也讲了同样的事情，证明张仪要来魏国，是千真万确的。

庄周坐在书房，紧皱眉头，目光凝视着门外的树影。阳光下的树影随风不住地晃动。庄周用手指“哒哒”地敲打着几案，人生命运就像这树影一样，时刻都在变化。

阳光是最公正的，它的光明要照临到庄周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