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生死一线

延辉殿弃置多年，原本乃是皇子们读书求学之处，自夏侯罹“死”后，夏侯隳便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以致宫人们日渐稀落，最终沦为荒殿。

院中有颗梨树，虽已多年无人打理，却依然花团锦簇，开的繁茂。

瞎子刚一进门，便闻到了浓浓的梨花香，不禁感叹：“一晃十年了，当初父皇便是在这里将我打成残废的，怎么，如今你也要在这里动手”。

夏侯隳早已在梨树下站了许久，花瓣落了满身，他闻言拂了拂肩头转身道：“是你自己不安分的，怪不得我”。

“哼”，瞎子不屑冷笑：“不必假情假意，如今我只身一人，想怎么杀尽管来便是，今日过后别再为难裴峻，放他回边疆”。

夏侯隳隐在树影下，神色晦暗不明，他目光注视着瞎子，语气却似是自言自语：“你也是不想活了的吧，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前往徐城，明知我极有可能察觉到的，找个人在宫中假扮你，这招用的真是不太高明”。

“那又如何，这条命已然如此，我早就不在乎了”，只要小梵平安，他可以以生命做代价。

“是她帮你解除禁制的吧”，夏侯隳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放心吧，你不在了，我也会好好保护她的，毕竟她答应过要效忠我的”。

他这话中带着些报复似的快感，裴峥看的如此重要的一个人，今后却依然要听他差遣，为他做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特地提起小梵来刺激裴峥，也许只是今日心中积累了太多的情绪无法宣泄吧。

“你废话真多”，瞎子不耐烦的皱起眉心:“这个时候还有必要演什么依依不舍的戏码吗？”。

“当然，毕竟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夏侯隳感叹道：“只是可惜，皇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一次夏郯，你也没有和她相认，否则她也不会做下这么多错事”。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凌厉：“既然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以这幅模样活在这世上，那就别再反抗，安心上路吧”。

说完他抬手一挥，十数个暗卫便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瞎子闻言喉头一哽，随后不知从哪抽出柄软剑指向夏侯隳：“就让她以为我十年前便死了吧，但束手就擒可不是我的性格”。

“今日便让一切都结束吧”。

夏侯隳语毕后暗卫们便齐刷刷的持剑向着瞎子刺去，而他不忍再看，转身便要离开，身后剑刃相鸣，刀光剑影，仿佛便是斩断前尘过往的利刃，从此世间便再无裴峥此人，也再无夏侯罹。

瞎子武功极高，但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直到此时才敢彻底放开手脚，无所顾忌的打一场，他的一招一式中都暗藏着这十年来深埋的怨恨与不甘，滔天的愤怒都从剑锋中释放出来，动作格外决绝狠厉。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如今的黑暗反而对他更加有利，每一个方位有任何动静他都能灵敏的察觉到，是以几轮交锋下来竟也没有落了下风。

暗卫在他手下吃了亏，人数几乎损失过半，也更加小心起来。

只是没过多久，风声呼啸，点点濡湿突然从半空中落下，寒风裹挟，倾盆大雨顷刻而至，轰隆隆的雷声划破天际，震耳欲聋。

滴答落地的雨声和雷声让瞎子失去了方向，暗卫们趁机接踵而上，不一会儿，他身上就添了许多伤口，血流如注，混合着雨水不断落在地上。

瞎子凄惨一笑，果然命格凶恶，连老天爷都不放过他。

菩提赶到的时候首先看到的便是地上一滩又一滩的血迹，零零落落的被雨水冲刷开。

几个暗卫将瞎子围在中间，一剑又一剑挥舞着刺进他的身体。

“瞎子”，菩提心急如焚的飞奔过去，周身爆发出强烈的绿光，瞬间将所有暗卫击飞出去倒了一地。

瞎子侧身躺在雨中一动不动，菩提挪动了几步，一时竟没有勇气上前去看一看，他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淌着血，顺着雨水扩散到她的脚边。

菩提受惊似的连退几步，直到瞎子嘤咛着动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忙跑过去将他扶起，让他躺在自己的臂弯里。

“瞎子，你怎么样”，菩提声音里有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

“小梵？”，瞎子脸色苍白的吓人，对着她虚弱的笑了笑：“你来了“。

“你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将自己的命如此随意轻贱”，菩提忍不住质问他：“这世上人人都在努力活着，我也一直想要帮你，你怎么自己先放弃了呢？”。

滂沱大雨不停打在两人身上，瞎子被雨水呛得剧烈咳嗽，菩提设了道屏障将两人包围起来，也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隔绝开。

瞎子喉间发涩的厉害，此时却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轻声哼了几下，便将胃里涌上的腥涩强忍了下去。

他抬手抚上菩提的脸颊，替她轻拭着雨水：“我明知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却总是放心不下”。

这辈子遇见你真是不甘心，但你身边应该有更好的人。

指尖触到一点温热，瞎子愣了一下，他手心无力的蜷缩起来，然后落在了身侧。

“小梵，别哭，我没力气给你擦眼泪了”。

“哭？怎么会，我没有哭，是雨水落在我的脸上了”，她生而仙胎，真身为木，天上人间修炼千年，生来便知朱木无心，神佛无情，她怎么会有泪，从来没有过。

“傻瓜，雨水怎么会是热的呢”，瞎子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菩提俯身到他唇边，听见他说：“小梵，我真想看看你的样子”。

瞎子眼睛缓缓合上的那一刹那，菩提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将身上的那株菩提枝拿出来，嵌入了瞎子的胸口处。

碧绿的光芒从那里逐渐向四处蔓延，然后瞬间汇合，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凶猛的冲进瞎子的体内，强烈的冲击力使他的身体猛然一震，一道虚幻的影子破体而出。

魂魄离体的瞬间，菩提便将他控在了手掌中，她聚起所有的灵气汇入瞎子的魂体，将一团团黑恶的命格驱赶至一处，然后五指并拢，颤抖着手臂硬是将它给取了出来，握在手心碎为羁縻。

轰隆的雷电撕破天际雷霆而至，如千钧重锤般击在她的身上，扎眼的白光凶猛的冲散绿色的灵气，星星点点的绿光蔓延在整个院子里。

叶梵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菩提的灵体被迫从她的肉体中冲撞出来，慢慢显现出了真身。

她拼尽全力将瞎子的魂魄打回体内，又将仅剩的灵气全部灌注进他胸口的菩提枝中，菩提枝幻化为封印，将他的灵魂紧紧地钉在了身体里。

绿色的光芒从瞎子胸口处蔓延至全身，将他包裹其中，最后光芒慢慢褪去，院子恢复了片刻的平静，叶梵和瞎子的身体双双瘫倒在地上。

雨还在下着，夜幕中电闪雷鸣，天地忽明忽暗，菩提抬头望去，天雷呼啸如巨龙般张牙舞爪的向她袭来，就在她意识即将溃散之际，一道白影从地底显现飞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