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东征准备（一）

得位不正，是刘协最大的命门。如今自曝其短，给王允带来的震撼相当强烈。

董卓废立天子，关东以此为一个重要借口起兵反董。董卓开了个头，别人自然可以有样学样。传言诸侯盟主袁绍与韩馥曾经谋划另立幽州牧刘虞为天子，只是因为刘虞坚决推辞而没有成功。

王允再也坐不住，“陛下说的是哪里话？！先帝独有二子，陛下贤明聪慧胜过弘农王，先帝本就有意让陛下继承大统，只是陛下尚在冲龄，先帝就撒手人寰。废黜弘农王，立陛下为天子，并非董贼一人所为，实乃袁隗、满朝公卿共识。前汉亦有霍光废立之事。如今弘农王已薨，陛下为天子无可置疑。”

刘协知道王允的话不尽不实，但也不去分辩。“小子想说，虽然贵为天子，亦为董贼胁迫，况乎公卿大臣。当此衰世，若是追求完美无瑕，朝廷又有几人可用？孔子云：与人不求备。”

刘协断章取义拿出孔夫子的话，王允态度稍微有些软化。

刘协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太傅，蔡邕虽罪不至死，但也不是全然无责。朕想免其官职，令其在家闭门思过。另外下道旨意，除刘嚣等罪大恶极者，赦免朝中大小官吏附董之罪。”

王允不由抗辩道：“正如陛下所言，董贼势大，朝中违心屈服于董贼者不可胜数。保全有用之身以待来日，何罪之有？既然无罪，赦免又何从谈起？”

“太傅，事情已经起了变化。据小子了解，近日长安城中暗流涌动，凉州士人、附董之辈，多所串联。若无此诏，人心难抚。”

见王允还想再说，刘协直言道：“太傅，小子行事与卿迥异，急切之间难以辨明孰是孰非。小子不同意太傅处事方式，太傅恐怕也难认同小子。国事艰难，不可拖延，必须一言而绝。若是你我君臣二人角力于朝堂，势必造成局势动荡，给风雨飘泊的朝廷带来覆顶之灾。”

不给王允插嘴的机会，刘协图穷匕见：“小子想与太傅约法一章。敢请太傅放手任由小子施为，坐观小子平定牛董余部，再致朝廷粗安。如若太傅为是，小子为非，则小子东征必不顺遂，亦无颜再回长安，敢请太傅另从宗室中立一贤才，以使汉室宗庙不绝。”

说完，刘协一揖到地。

王允、刘协纹丝不动。若非窗外传来阵阵蝉鸣，简直让人以为是谁按下了时间暂停键。

过了许久，刘协方才直起腰来，与王允深深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王允看着刘协离去的背影，眼神迷离。既有感伤，更多迷茫。他苦心孤诣谋诛董贼，居然落得个这个结局……天家无情！

第二日，王允上表乞休骸骨，刘协当然不同意，暂许王允在府邸中养病。当日，刘协主持尚书台议事，在王允、杨彪等人前期议定的附逆官吏名单中，圈定了刘嚣等五个罪大恶极者，发落廷尉治罪。其余人等，一概赦免罪责。情形较为严重的免官罢职，情形一般的转为虚职挂起，情形轻微的原地留任，并迅速颁下钟繇拟制的诏书宣示天下。

同时，任命钟繇为尚书仆射，统领选部负责举荐天下贤才。任命前太师长史刘艾为少府，掌管从太师府、郿坞中查抄的金银财货。任命皇甫嵩为车骑将军，主掌东征大军，吕布为佐贰。任命荀攸兼任军师中郎将，从军参赞军务……

一道道诏书颁下，如同石子接连不断投入湖中，迅速掀起一阵阵涟漪。王允闭门，蔡邕出狱，天子临朝，局势逆转，让朝廷上下看清楚了谁才是主事人，看清楚了朝廷对董卓故旧的态度。许多人彻底放下了心中包袱，投身于朝廷正常运转中。

也有许多有心人通过一系列烟花缭乱的人事任命，明白战争机器已经缓缓启动，不日将与董卓余部展开生死对决。

宣室殿中，刘协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放着一张大地图，士孙瑞、钟繇、杨定、胡轸等人陪侍在周围。

“董贼麾下，长安周边樊稠、李蒙等部尽皆降服，唯余牛辅、董越、段煨三部。牛辅屯陕地居中，董越屯黾池居东，段煨屯华阴居西，大约成一条直线，首尾呼应。”

胡轸用一根长棍，指着地图上三个点示意三地位置，继续说道：“牛辅系董贼女婿，与董贼情谊深厚，恐难降服。根据之前向董贼所上奏章判断，牛辅身边只有万余人，其余五万众分别由李傕、郭汜、张济等人率领，在陈留、颍川等地劫掠。”

瞥见刘协点头，胡轸才继续向下解说道：“董越虽然姓董，与董贼名为同宗，实为疏族远支，麾下一万余人。段煨系新丰县侯段颎族弟，驻军华阴屯田，供给大军所需。”

“董越、段煨两部对朝廷诛董有何态度？”

士孙瑞立即回道：“据使者所言，段煨态度颇为恭顺，贺表昨日下午已抵达长安。段煨上表言道恐怕陕地牛辅部异动，所以没有亲自入朝拜贺。董越只是接纳了朝廷诏书，没有接见使者，态度尚不明朗。”

刘协不置可否。胡轸、杨定知道接下来的密议与他们无关，便识相告退。

等两人脚步声远去，刘协扒着手指头数算道：“如今朝廷可战兵力，皇甫所部除去郿坞留守人员仅有五千余人，羽林徐荣三千人，吕布所并兵马一万六千余人，合计不过两万四千。满打满算与牛辅、董越两部实力相当。此外还需要留下至少五千兵马守卫长安，这就稍有不如了。兵力捉襟见肘，为之奈何？”

刘协不由有些蹙眉长叹。

士孙瑞心神一动，徐徐开口说起昔日故事。几年前，盖勋就任京兆尹，当时长安城中只有五千士卒，为了抵抗日益猖獗的韩遂等凉州叛军，招募了一万人的长安虎牙营，士孙瑞为其中五都尉之一。后来，盖勋入朝，虎牙营解散，名册由士孙瑞一直保存至今，为的就是防备不时之需。

这些人有一定的军事基础，进攻未必适用，守城完全胜任。有这一万人打底，当可解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