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棋乱芳心暗萦别绪

入夜苏州卫衙内大排筵宴，灯火煌煌，笙箫浅扬。

水泠坐于上席侧首，与彭世杰胡珲二人把盏叙话，席间言及海防民情，谈笑风生，一派融融和气。

巡抚衙门内则是另一番光景，沈宗麒会同苏州知府申雨辰等一众文臣，俱是围案而坐，研墨濡毫，伏案疾书，各自草拟呈报朝堂的奏疏。

自古宦场中向来是花花轿子众人抬，深谙彼此周全的门道。

胡珲笔下奏章，通篇尽数铺陈巡抚坐镇江南，知府安抚地方的治政功绩，将此戍边御倭和荡清海寇的赫赫战功反倒寥寥数语一笔带过，专意抬举地方文官声望，

而沈宗麒一众文官执笔行文，却又恰到好处添几分笔墨，略略夸大鏖战斩获，通篇赞苏州卫军纪整肃，将士用命治军有方。

两边各执侧重，互抬体面，人人有功绩，个个得赏赐，全是熟稔朝堂周旋的老手段。

隔日恰逢休沐，衙署诸事暂歇，清闲无事，水泠晨起梳洗完毕，本打算独自一人踱入苏州城内，闲游街巷，遍览江南风物市井，遣些闲暇辰光。

才刚整顿妥当，见妙玉身边使唤的小丫鬟怯怯掀帘子对着水泠敛衽福身，

“我家姑娘遣奴才来请，还请三爷移步后院，闲闲对弈一局解闷。”

水泠闻言不由失笑，依言往后院行去，正厅中早已摆好棋枰黑白子，妙玉素衣静坐，清雅绝尘。

水泠入内便笑着打趣，

“姑娘何苦寻我，想我棋艺粗疏，落子全无章法，算不得好手，莫不是瞧我棋术浅陋，专意寻来下这乐子棋罢？”

妙玉闻言耳根微微泛红，敛了几分清冷，含着浅浅羞意柔声答道，

“三爷说笑了，往日观三爷落子，棋路洒脱奇绝，自成一番风骨，绝非世俗拘泥套路，只因常年忙于军务戍守，无暇静心钻研，故而略显生涩，我终日闭门清修，闲极无事，整日对着棋谱揣摩研习，此番亦是真心想要向三爷讨教一二。”

水泠

听她这言语只得摇头一笑，伸手一同排布棋子，二人对弈未及数十手，屋外忽传来细碎脚步声，李荣垂手立于廊下，压低嗓音轻声回禀，

“三爷，京城王府差人送来家书一封。”

水泠当即停了落子之势，起身接过那封书信，扫一眼封皮落款字迹，分明是自家兄长水溶手笔，当下莞尔自语，

“原是王兄寄来家信，倒是我行事疏漏，南下赴任许久，竟不曾修书回京报一声平安，着实失了手足间的礼数。”

说罢拆开封笺展卷细读，待将书信内容看完，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讶异，低声喃喃自语，

“不料王兄竟要筹备大婚了。”

原来自水泠奉旨离京南下后，新帝杨熵为稳固朝堂权柄，降下赐婚旨意，将宗室近支顺承郡王杨析的嫡出爱女杨氏，指婚与水溶为北静王府正妃。

如今大虞朝堂上，昔日声势滔天的四王八公一众勋贵世家，历经数番洗牌，到头来唯水溶稳守王爵尊位，不曾动摇分毫。

依当朝律例规制，皇室旁支宗亲极少受封王爵，唯有血脉亲近的近支方可破例册封承袭。

除却太上皇的弟弟忠顺亲王杨栒外，朝中尚有顺承郡王等三四位宗室郡王，回想往昔朝野局势，从前四王八公中，诸多世家或是固守旧党立场，或是首鼠两端观望不前，唯北静王府目光长远，早早审时度势倾心归附新帝，故而从头到尾府宅安稳，权势不衰。

不管是红楼前八十回乃至高鹗续书的后四十回，北静王府自始至终屹立不倒，未曾卷入败落风波，想来根源便在此处。

妙玉静坐旁听，也轻放下手中棋子，眸光微动，轻声问道，

“既是王爷定下大婚佳期，如此说来，三爷怕是不久就要束装启程，回转京城去了罢？”

水泠坦然颔首，

“那是自然，王府操办大婚盛典，乃是阖府头等喜事，我身为王兄手足，岂能久留江南置之不顾，信中写明婚期定在来年二月下旬，时日充裕恰

好妥当，姑娘若是愿意，大可随我一同北上入京，继续回去侍奉令师”

妙玉听闻这邀约，清冷眼眸中心绪翻涌，欢喜愁思交织缠绕，面上神色淡淡，竟让人辨不清她心中究竟是喜是忧。

只是她心神纷乱，落子再无往日沉稳灵动，接下来的对弈中昏招迭出，熟稔精妙的棋路尽数乱了章法，几番相持下来，竟是自与水泠对弈以来头一遭落了下风，未到收官就投子认输。

一局罢了，水泠伸手捡拾案上黑白棋子，口中含笑打趣，

“今日姑娘这手笔，莫不是体恤我屡屡落败，心中郁郁，特意手下留情相让，放水成全我一回？”

妙玉胡乱敛了心绪，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笑意，低声答道，

“三爷棋艺日渐精进，落子沉稳有度，进退皆是从容，原是我棋不及往日，委实技不如人罢了。”话音落下，精致面容悄然漫上几分淡淡倦意。

水泠瞧她神色恹恹，也不便多留絮叨打扰，略作几句温言宽慰，起身辞别离去。

回转前院后，他径直去院子操练筋骨拳脚，心里也盘算着等用过午膳，就往城郊近郊闲游漫步，好好领略一番江南水乡的秀美山色，趁回京前多赏几处景致。

另一头的林家自林如海入土安葬后，黛玉一心闭门静居，整日只蛰居林家老宅园中，或是展卷读书，或是临帖练字，终日郁郁寡欢，难散凄清愁绪。

这边贾琏却是忙得脚不沾地，整日在外奔走，一心打理林家遗留下来的所有祖产家业。

林家世代列侯，林如海又是前科鼎甲探花，仕途多年，虽为官清正廉明，无有贪墨劣迹，但家底却也着实丰厚。

光是当年贾敏出嫁时，自荣府带来的陪嫁就极为丰厚，其中良田庄院、临街铺面、珍奇首饰、绫罗绸缎、古玩雅物一应俱全，粗略折算就值两三万两白银。

这笔财物众人心中有数，暂且由贾府代为收管，只要贾母还在，往后黛玉出阁婚配时，自会尽数取出，添作其丰厚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