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同生同死

“每次出征，咱们想着的，哪有啥子缴获无数、满载而归，咱就盼着那，出去的兄弟们，都能全须全影的回来，继续咱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啥子追悼会，咱是一次也不想开了，就这一仗，我的班排长，我那些一个锅里捞饭吃的兄弟，安安静静的躺在这里了！我这心里...”

林子渊絮絮叨叨的往下说，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台下的众人默默的听着，时不时的传来一阵呜咽声。

“说远了一些，咱费劲吧啦的打跑了码子，这日子就太平了？我看未必啊，以后的事情多着那...”林子渊的目光看向了远方。

“入土为安吧！...兄弟们走好，家里的老人孩子用不着担心，有咱活着的兄弟照应着...

以后啊，指不定哪天，一颗子弹打在你们姑爷的脑门上，咱就下来陪兄弟们...”说完了话，林子渊站起身来，踉踉跄跄的走了....

二毛过来了，一天的时间，他憔悴的厉害，头发乱糟糟的顶在脑门上，脸色白的可怕。

来到灵柩前，跪倒磕了三个响头：“兄弟们，孙成虎过来请罪了！是俺二毛没有本事，指挥失误，害得大家白白丢了性命！

弟兄们放心，只要俺孙成虎活着，定会斩尽那些码子孙的狗头，前来祭奠兄弟们的在天之灵...哪天俺孙成虎到了你们那边，是打是骂由着你们...”

说过了话，二毛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去了，继续关他的禁闭去。经历了这个事，二毛长大了，整个人沉稳的可怕，他再也不是个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半大孩子了...

“大家不要把衣裳全穿在身上，大日头的，天好着那！看这一身的汗...脱下，脱下！穿多了对伤口不好...”

“三娃子，不能再吃了！听话，快把窝头给姐姐...哎呀，你就别吃了，躲啥躲？藏哪去的这是？那边多着那...红姑，你咋不看着你孩子，撑死了咋办？”

“还有没清洗干净的没？赶紧的，好好洗洗，伤口感染了，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快快快！”

追悼会开完了，山上的兄弟，一个个的都葬到墓园里头去了。山下的几个阵亡的兄弟，家人商量好了，一致决定，都葬在了墓园，收拾了遗物，准备在自家祖坟里建一个衣冠冢。

一起生一起死，想必这些人也愿意待在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再说了，墓园可是风水大师侯天师亲自选的，依山傍水的，妥妥的风水宝地！平日里想请侯天师出手，那是求都求不来！

中午头，在众人的劝慰下吃罢了午饭，林子渊带着大家伙，来慰问解救下来的人质，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个景象。

百多十口子人那，地方小了，可还真的安置不下。林子渊叫人，把自家的宅子腾空了，暂时安排到了这里。

乡亲们腾出了衣裳发给他们，可给他们多少就穿多少，一件件的全都裹在了身上，还找来布条、草绳子什么的，把周身绑的紧紧的，生怕别人给抢了去，活像一个个的大粽子！这些可怜的人呐，有多久没穿过衣裳了？

吃食就没个够！拿到手里，转眼间就没了踪影，一个个的噎得脖子伸了老长，半天喘不过气来，辛辛苦苦救下了，可别噎死撑死喽！赶紧给拿了水来。

一大碗热水，咕咚一下就灌到肚子里头去了，都不带回气的！烫的龇牙咧嘴的满地乱蹦！52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只发了一轮，抬吃食的兄弟，抬着东西扭头就跑，慢一慢，让这些人围了上去，能给你剩下个完整的筐子，就算是烧了高香了！

身边有孩子的大人，拿在手里的东西不舍得吃，悄悄的藏在怀里，怎么着也得给孩子留下一口，万一下顿没的吃咋办？有些人居然把窝头藏在裤裆里，哎呀，这真是没法看了！

那些孩子也极懂事，拿着手里的窝头，虽然自个儿馋的直流口水，却一个劲的往大人嘴里塞，看着众人心里直发酸。

“老叔你看，这些都是解救下来的抱犊崮的肉票，男女老少的，加起来一百五十七人，最大的六十三了，最小的只有七岁半！...都是兄弟们拿命换下来的那！”林子渊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

“原本我林子渊想着，待经过了一场实战，该学的也都学了，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就把新兵连的兄弟送回家去，都是家里头的顶梁柱那！缺了谁，家就再也不是个完整的家了！谁料想…是我辜负了兄弟们的信任…”

“这是哪里的话…万万不能这么说！子渊那，要不是你，俺们的那些小子，说不定早就被马大疤折磨死了，俺陈来喜代表着大家伙谢过姑爷的大恩！…

孩子们都是好样的，真真好样的！他们那，知道山上这些肉票的苦，用自个的一条命，换来这么些人的新生，他们死的…值！”

陈来喜佝偻着身子，咳嗽着和林子渊说话，他可是比年前见着的时候苍老多了，儿子失而复得，得后又失，大喜之后的大悲，把个身子生生的折腾垮了。

“想俺陈来喜，明面上人们称呼俺陈老爷，背地里那！那些佃户下人的，都叫咱陈老狗，说咱遇见了官府的人，碰上了码子，整个人就变得点头哈腰的，就像癞皮狗见着了骨头！…可有哪个替俺老陈想想，小门小户的，咱能靠得住谁来？又有谁愿意一辈子低头弯腰的过日子？”

“现如今可算是翻身了，这以后啊，咱再也不用低头哈腰的走路了！咱家小子为了救人，敢和万恶的码子孙真刀实枪的干！谁还敢说咱是陈老狗？”陈来喜拉着林子渊，絮絮叨叨的说起来没完没了了。

“子渊那，姑爷！咱们能站直了身子过日子，你就是这里头的脊梁骨那！只要姑爷你立着不倒，保家军不倒，咱这些小人物也就有了奔头、有了指望啦！”

“陈老爹…老爹！俺叫陈文举，说来还是老爹的本家…”附近的肉票听了陈来喜和林子渊的谈话，有人挣扎着爬了起来，拖着病弱的身子，摇摇晃晃的走到陈来喜面前，噗通一下就跪下了!

“老爹家的大兄弟，是救俺们这些人，让那些畜生害死的！再造之恩那！俺们也拿不出什么来报答老爹你的，给你磕几个头…”

“哎哎！你这后生…快起来快起来，身子骨还弱着那…”陈来喜赶忙弯腰去搀扶陈文举。那陈文举却不管不顾，只是认真的拜谢，身后的那些肉票见着了，呼啦啦的跪了一地，拜谢这几个老人家。

“好啊，好啊！都是些知恩图报的实在人那…俺们家的小子没有白死…”几个阵亡将士的家属长辈，说着说着就老泪横流。

“老爹，俺陈文举，就是山后头陈家峪的人，俺和俺媳妇孩子，让山上的畜生劫了道，爹娘听闻了这个消息，连惊带吓的，双双离世了；俺那媳妇，也让码子孙糟蹋死了，尸身扔到崖底下去了…”

陈文举一边说着话一边流泪：“俺们家里头，还有宅子几间，田地百十亩，其他的…俺在山上呆了快两年了，想必其他的也没得剩下…

说这些话的意思，俺想着，大兄弟不在了，可俺们这些子人还在啊！俺想替大兄弟给你老养老送终，凭着俺陈文举的一点本事，大的不说，总能让你老人家吃得饱、穿得暖…

爹！你老人家这个爹，甭管你愿不愿意，俺陈文举认下了…大虎，大虎，你过来，过来…这是你爷爷，快给爷爷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