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洛阳，显阳殿内。

哗啦。

一向好脾气的元子攸，左手直接将案几上的公文尽数扫落在地。

俊朗的脸庞表情十分狰狞，他的右手上便是一份公文，相州的三个刺史，尔朱世隆，司马子如和魏兰根都上表以尔朱荣立下赫赫功劳为由头，请元子攸下诏令赐尔朱荣九锡。

九锡。

若眼下给了的话，那么下一步不就是逼着自己行禅让之举吗？？

“来人，将中书舍人叫来！”

不一会，一儒雅男子神色匆匆的赶来。

温子昇看着散落一地的公文，脸上虽诧异，但还是拱手行礼道，“拜见陛下。”

这要是往常元子攸定然会起身笑脸相迎，但此刻他却没有这个心思，只是简单的摆摆手，“鹏举，不必多礼。”

“不知陛下唤我前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元子攸指着地上的公文，“鹏举你看一眼便知。”

闻言，温子昇捡起地上的一份公文简单的扫视了一眼，脸上表情大骇不已。

当初河阴之变后，温子昇宁死也不帮尔朱荣写禅让诏书，展现了文人的气节，也让元子攸对他十分重视。

温子昇本就是与邢劭、魏收号称‘北地三才’，且才华横溢乃是公认的北地三才之首。

温子昇祖上乃是东晋大将军温峤的后代，原本家族世代生活在江左。

他跟羊侃有点类似，区别就在于，羊侃祖上是被迫投魏，温子昇的祖父则是为了避难主动举家搬迁到北魏，定居在济阴冤句。

温家在北魏并没有太深的根基，这种背景‘清白’的人，便是元子攸拉拢的目标。

“这……这……”

温子昇这下明白，为何元子攸会这般失态，这般恼怒。

尔朱荣一党这不摆明了欺负人么？

刚刚加封‘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眼下又立马索要九锡，这都已经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温子昇暗暗叹了口气，前两年尔朱荣还会做一下表面功夫。

现在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大概还是因为皇后怀孕了吧。

身为一个旁观者，温子昇觉得，尔朱荣压根就没有必要这么着急，他完全可以等尔朱英娥生下孩子后，过几年等元子攸‘暴毙而亡’后，手上握着元子攸唯一的血

脉，到那个时候再行篡逆之举更为稳妥。

不过也正常。

那样还要等好几年，尔朱荣眼下虽正值壮年，但意外和明天谁都不清楚哪一个会想来，也不是神仙就认准了尔朱英娥一定会生下男婴。

皇位面前，谁又能保持平常心呢。

进一步便是天下共主，这样的诱惑又能有几人能够抵挡？

“鹏举，你且过来。”

元子攸让温子昇来到他的身旁，他压低了音量问道，“丞相逼迫太甚，不知道鹏举可有计策助我。”

温子昇有些为难。

元子攸倒也不为难他，转而追问道，“鹏举你亦读史，丞相与汉时董卓之举有何异？”

温子昇摇摇头。

董卓干过的事情，尔朱荣也都干过，行废立之举，屠戮百官。

哦。

相比较之下尔朱荣还是稍微好一点点，毕竟他没有淫乱后宫。

也正是有董卓这个前车之鉴在，天柱大将军还是稍微在意自己的名声和颜面。

“陛下，汉时董卓，倒行逆施，致使人神共愤，最终上下皆对其离心离德，然即便是这般……王司徒都需要诸多谋划才能将其铲除，臣智短，没有计策献给陛下，但……臣还请陛下不要过于操切，这等事情……需缜密计划，不能出鄙陋，若是走漏了消息，怕是……”

温子昇很识趣的闭嘴。

元子攸轻笑一声，他哪能不清楚？

可眼下他已经没的选了。

“朕问你，若是铲除董卓后，王司徒让天子下诏令赦免其余人，是不是王司徒就不至于落得个身死的结局？”

温子昇没有贸然回答。

他默然片刻后摇头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丞相非董卓，不能一概而论。”

董卓说到底。

也不过是东汉末年凉州的一个军阀罢了，甚至一开始都不是实力最强的那个。

尔朱荣可不同。

他背后是整个尔朱氏。

董卓身死之后，凉州内部自己就乱了，意见互不统一，引发内乱。

尔朱荣对麾下之人的掌控力就比董卓要更高。

即便他身死，尔朱氏又没倒下，万一尔朱氏再推举一个新的领头人出来呢？

当然……

也有另外一个可能。

尔朱荣这个领头人死后，其他人互不服气，互相争权夺利，尔朱氏内部也会瞬间分崩离析。

一切都皆有可能。

温子昇最后再次拱手道，“臣唯一的提议便是，陛下行事、谋划需谨慎，需布置周密，尤其是不能走漏消息，而且……还需学王司徒那般，在动手之前要对丞相虚与委蛇，甚至姿态要放低，要让丞相放松警惕，要让丞相觉得陛下已经不想再反抗了，令其骄傲自大，麻痹大意。”

元子攸不由眯起眼睛。

这番话与此前朱瑞所说的大差不差。

都是劝他。

一定一定要先示敌以弱，一定要先让尔朱荣麻痹大意。

哪怕他很刚，这个时候他手上没有兵权，高羽远在山东，远水救不了近火，也没有合适的理由让高羽带兵前来洛阳。

况且。

高羽带兵来了洛阳，尔朱荣又岂会来洛阳？

必须得是动手之前，再令人带着印信前去山东之地找高羽，让他在第一时间带兵过来护驾，勤王。

“臣也要提醒陛下。”

温子昇尽到了一个臣子的责任，“臣思来想去，陛下胜算不大，若是陛下配合丞相，也不失为一安乐公，安度余生……”

冒着得罪元子攸的风险，也要把话给他说明白。

老老实实配合尔朱荣，尔朱荣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可能会好吃好喝的将他圈养起来，也不失为一富家翁。

可若是要兵行险着，那便是撕破脸皮，逼着尔朱荣或尔朱氏子弟杀了他。

哪怕是名声差成司马家，也没把曹奂怎么样。

而曹魏也没把汉献帝、安乐公刘禅怎么样，至于孙皓，自己找死也怨不得别人。

元子攸凄惨一笑，“朕乃元氏血脉，先祖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社稷，岂能葬送于朕之手？？”

他态度决绝的说道，“朕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即便朕身死，也要让天下，让后世之人知道，尔朱荣乃篡逆之辈！”

温子昇一看他态度这般坚决，也就不再劝说什么。

这几年的相处下来。

他十分清楚眼前的天子是什么秉性。

若在太平岁月，不失为一英明之主。

然……

要是在太平岁月，这天子尊位也轮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