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 章 不好干的皇帝

营地的喧嚣仿佛被海风卷走了大半，一种沉甸甸的静默笼罩下来。

肖尘靠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挥之不去的低落。

剑利保那荒诞又残酷的落幕方式，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心头。

对他而言，那根本是个无解的死局。

一边是必须偿还的恩情信义，另一边是明辨是非的大义公理，两者尖锐对立。

他既不想当背弃恩义的小人，又不愿违背本心，最终，只能选择将自身献祭，用生命和名望去填平那道鸿沟，成就一个悲剧性的“两全”。

这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人。

他们的选择在许多人看来愚不可及，是“傻”。但在更多人的心底，尤其是那些骨子里还存着热血与理想的人眼中，这种“傻”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甚至令人崇拜的光芒。

那是一种超越了利弊算计的、近乎信仰的坚持。

沈婉清和沈明月悄悄放下了手头的事，来到肖尘身边，一左一右，并未出言宽慰。只是静静的陪着他。

沈婉清将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沈明月则安静地站在另一侧，递过去一盏温热的淡茶。

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陪伴与温柔的包裹。

整个营地都弥漫着这种沉重。

尤其是那些江湖侠客，他们从剑利保身上，或多或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潜在的自己。

能响应“义理堂”号召来到这海疆前线的，心中多半揣着一团不曾熄灭的侠义之火。

他们追求道义，渴望快意恩仇，但也深知江湖路险，有时“义”字本身，就可能成为枷锁，将人逼入死角，成为殉道者。

剑利保的结局，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这条路上可能付出的代价。

廖闲先生走到一群相熟的江湖人

中间，他摇着折扇，眉头微蹙，低声询问：“各位可曾听闻，剑利保早年具体受过何人恩惠？是哪一家？他在南方成名已久，若有如此大的恩情欠下，不该全无风声。”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都默默摇头。一位来自本地的老拳师沉吟道：“剑利保为人低调，成名后多在南彊一带活动，行侠仗义却从不张扬师承与过往。只隐约听说他少年时家境似乎突遭变故，流落过一段时间……具体受过谁的大恩，还真无人知晓。”

鲁竹啐了一口唾沫，粗声粗气道：“查！必须查！不能让这么一条好汉子，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让背后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得意！！”

玉衡道长捻着胡须，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剑道友也算是……求仁得仁，往生解脱了吧。”他的语气带着出家人的超然，也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感慨。

“狗屁的求仁得仁！”鲁竹眼睛一瞪，他觉得一股邪火堵在胸口，“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高深的！可我知道，不能让害死他的人逍遥快活！得揪出来，弄明白！不然今天有个剑利保，明天就可能有个刀利保、枪利保！不能让好人流血，让坏种躲在后头偷笑！”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几个江湖客都默默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在沉重的氛围下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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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京都，金銮殿。

鎏金的龙椅宽大而冰冷，周泰端坐其上，目光扫过台阶下那些身着朱紫、手持玉笏、低头垂目的臣子们，只觉得一阵熟悉的头痛隐隐袭来。

这些口口声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臣工，如今看来，最大的本事似乎就是变着花样给他这个皇帝找不痛快。

“陛下，”户部侍郎出列，声音带着忧急，“西北三州去年粮食已然欠收，今春又逢罕见久旱，河水断流，田土龟裂，恐酿成大灾。臣恳请陛下早做圣断

，速拨钱粮，赈济灾民，稳固地方啊！”

他话音刚落，礼部侍郎便不紧不慢地迈步出班，声音平淡：“王侍郎所言虽是实情，然陛下明鉴，如今国库空虚，历年积欠尚未填平。且祭天大典关乎国运社稷，就在眼前，一应仪轨、祭品、赏赐、斋醮，皆需巨资。当此之时，理应集中财力，先保祭天大典圆满，上祈天佑，方能泽被苍生。至于西北旱情……或可令地方先行自救，百姓……唉，也只能再苦一苦了。”

又是钱！周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真不知道先皇在位时，是如何日复一日面对这群永远在讨钱、推诿、争吵的臣子的！

或许父皇那缠绵病榻的顽疾，有大半就是被这般永无止境的扯皮和压力给硬生生“挤兑”出来的！

眼看朝堂上又要开始惯例的扯皮争吵，户部、工部、礼部的官员纷纷出列，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声音渐渐嘈杂。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身影从文官队伍中后列走出。

此人官职不高，仅是吏部一名司郎中，按常理并无资格在常朝上奏事。

“陛下！臣有本启奏，弹劾逍遥侯肖寻缘！”尚约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殿内渐起的杂音。

大殿为之一静。不少官员投来诧异、玩味或深不可测的目光。

尚约深吸一口气，像是背诵早已准备好的檄文，朗声道：“逍遥侯肖寻缘，恃宠而骄，无视朝廷法度！其未奉明旨，私自插手东南沿海地方政务，越权拘押、审讯乃至擅杀朝廷命官！更煽动军伍，导致靖海卫等地几近炸营，军心不稳！其行径暴虐，致使沿海商路断绝，民生凋敝，百姓怨声载道！此等跋扈之臣，若不严惩，国法何在？朝廷威仪何存？恳请陛下明察，下旨严办，以正朝纲！”

一番话掷地有声，罪名条条骇人听闻。

百官面面相觑，这到底是哪儿来的愣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