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这场会议开得倒是快，几件事下来，两刻钟就开完了。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格窗，將一根根粗大的樑柱切割成明暗两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束中翻滚、飞舞，清晰可见。

殿门口处，群臣们鱼贯而出，带著少许疲惫，但眉宇间却又都藏著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

大捷！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自萨尔滸以来，大明在九边战场上，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以各地精锐，於塞外百里之地，大破数万蒙古虏骑，斩敌数千，俘获牛羊马匹无数。

这一战，不仅打断了虎酋试图插手漠南的野心，更让整个九边为之一振！

消息传回京师，朝野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而作为亲手促成此战的君臣，他们心中的激盪，远非外人所能体会。

黄立极走在人流中，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终於，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这座他如今已极为熟悉的宏伟大殿。

阳光照在武英殿的牌匾上，反射的光芒有些刺眼，他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o

就在此时，身后一人没注意到前方有人，径直撞了上来。

“哎哟。”

李国普被撞得一个趔趄，抬起头来，看清是黄立极，顿时没好气地说道：“元辅大人，如何杵在这里？”

“仗打贏了，北直隶选官的差事可还没完呢？不赶紧回阁办公吗？”

换做以往，黄立极少不得要与李国普戏謔一二。

但今天，他只是看著李国普，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摇了摇头，轻声问道：“元冶，你可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在此处开会，是何时？”

此言一出，李国普脸上顿时一僵。

不止是他，周围还没走远的一些臣僚，听到这话，也齐齐停下了脚步，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是啊————第一次在这里开会，是什么时候？

片刻的失神后，李国普抚了抚自己的鬍鬚，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笑容，答道：“记得，如何不记得。我与元辅一样，都是八月二十六日，陛下登基的第二日。”

“那天，我领了个草擬起復官员名单的差事。”

“你嘛，领了个清点九边积欠旧餉的活计。”

“两个事情都是限时三日，可把我们忙得昏天黑地。”

“谁能想到，这后面事情一件比一件多，一

件比一件快。”

黄立极闻言，也抚掌笑了起来。

“是啊，没想到啊，谁能想到呢？”

吏部尚书杨景辰此时也笑著走了过来，接口道：“说起这个，我当时在八月二十九日，陛下登基的第五日。”

“当时我呈报了九边马草一事，又举荐了卢建斗负责。”

“如今卢建斗在永平搞得风风火火，槛车入京的贪腐官吏都有二十几个了。

马草一事也是理得顺顺噹噹，还剩了一半银子。”

他没有说的是，也正是那一天，他亲眼见证了“三不知阁老”的诞生，也亲眼见证了大明史上第一个“加绿十道”的勇士。

“那我可比杨部堂晚上一日。”顺天府尹薛国观也凑了过来。

“我应当是八月三十日。那时我刚与编修倪汝玉从江西主考归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告知要写一篇京师治理的策论，还限时一日。”

他顿了顿，摇头苦笑道：“说是一天，可等我知道消息时，只剩下一刻钟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体例文章，將平日里积攒的怨气与想法一股脑全写了上去，本以为要惹来大祸，未曾想————竟入了陛下的青眼。”

“可惜在下才智鲁钝，那篇修路疏，陛下驳回了七次，我才改出个最终模样。万幸治事到今，总算未曾辜负陛下信任。”

旁边几人听得他这话，几乎酸掉了牙。

谁不知道，薛国观这篇“怨气之作”，如今已是京中爭相传抄的范文。

他凭此一跃成为京师新政的负责人，虽只是个顺天府尹，可谁都明白，他入阁拜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何其幸运也！

开了这个话头，就如同打开了话匣子，其余人也纷纷聚拢过来。

“我是九月一日，参与了往九边发赏的会议。”说话的是一位行人司的官员，他因为分派的边镇较近，早早便回了京。

“我是九月七日，翰林院第一次日讲。”这是一位年轻的翰林学士。

“我是九月十一日，正是为了今日这蒙古之战！”这是当时被陛下驳得满面通红的兵部郎中。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不知不觉间，按照时间的顺序，將这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武英殿內召开的所有重要会议，都给捋了一遍。

从起復东林，到清查旧餉；从日讲议政，到分发边赏；从京师修路，到北征蒙古————

有些事情如蒙古一事已是收穫

了结果，而有些事情如京师修路不过开了一个头。

但无论如何，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坚定不移地在前进。

一眾人说到最后，还还是钱谦益最后开口。

他环视眾人，笑道：“下官与新入京的多数同僚一样，是今日，方才第一次到这武英殿来开会。”

“算起来————今日，却刚好是陛下登基的第五十日了。

1

五十日。

仅仅五十日。

此言一出，那些新近入京的官员还好，他们在一路而来时，已经通过沿途的大明时报感受过一次这种风暴捲起的澎湃了。

但对於许多一开始就参与其中的人来说，这个时间却不亚於惊雷。

一种强烈到不真实的恍惚感，瞬间攫住了他们。

薛国观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才五十天？我怎么感觉————都过去大半年了————”

是啊。

才五十天而已。

可这五十天里发生的事情，却比过去五年，甚至十年都要多，都要惊心动魄。

黄立极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畅快与感慨。

“诸位，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啊！”

“沉心做事，便是这般感受了！”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眾人，朗声道：“走吧，都走吧！抓紧回去办事！待到明年底，咱们再看看，这新政的红榜魁首，究竟落谁家！”

眾臣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鬨笑。

“红榜状元郎是吗！”

“此事我可当仁不让！”

笑声中，眾人拱手作別，再无停留，纷纷散去，重新化作一道道奔忙的溪流，匯入各部司衙门之中去了。

很快，殿前变得空空荡荡。

几个负责洒扫的直殿监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入殿內。

他们熟练地將地面打扫乾净，又仔细地將桌椅，一丝不苟地归回原位。

然后又將各扇窗户逐一闭拢。

做完这一切，他们便也躬身退了出来，將那两扇厚重的朱漆殿门，缓缓合上。

“吱呀”

“哐当。”

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殿內顿时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那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桌椅，和树立在旁的几面空白屏风，在昏暗中静静佇立。

却不知，此殿下一次开启时，又会是何时、何事、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