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君臣合战（二）

蓝田雾冷，晨曦料峭。

“前头就是华山南麓，洛水的源头！”带路的兵部大臣枯指颤巍，点向那劈砍山势，冰霄云层下的莽荒丛林：“就是这里有条小路，可以潜越华山，直抵关中。”

丑恶的青白群峰刺破云海，古老的北朝栈道，只是蜿蜒在绝壁之上。

一座破败道观，冷冷踞坐山风当中。

那就是隔绝了雍凉和东方的奇险第一山——西岳华山。

圣唐已经衰败不堪，即使是这古来避秦所在，也人烟稀疏。

一路过来，哪怕是永丰这样的古村，也看不到几户人，只有零零星星的流民占据茅庐苟延残喘。看到军兵踪影，还远远放上些“财货”，诸如衣裳、柴火、草药之类，充作犒饶。

此时此刻，又是红衣大臣，又是全副武装的冷酷军兵。

路边金仙观前，没来得及跑掉的几十个男女早已魂飞魄散，带着孩子跪地筛糠，说着难懂的方言。

王子美勒马，凝望险山。

汴贼将亡，只待击破他们末日彻底疯狂的幻想。

圣唐国祚，何日得安？

目光扫过地上皮包骨男女，耳边萦绕着生理不适的中原口音，王子美手一捏，就要将其屠杀。

乾符以来，天下震荡，罪在谁也。

这些流民既然曾为巨贼大盗们生男育女，纳税服役，助曹为虐……那就都该死！

但他缓缓阖眼。捏紧的手，又松开了。

“王子美王子美，这就是你的道吗，拿这些不被任何人在乎的两脚羊泄愤？”

他摆手转身，已将瞳孔投向林间山道。那些如野狼扑来的杀材，才是该宰的恶畜。

观中流民一哄而散。

萧秀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跟了上来。这些日子四处侦察，掌握水文地利，吃苦可不在少。脚跟磨烂不用说，形容也沧桑，不过精神尚好。他抹汗望向金仙观：“子午谷有金仙观，京城有金仙女冠观，皇城也有金仙观，金仙楼，金仙院，这僻壤也供着金仙？”

王子美看他一眼，不解风情：“……………刀都抵到喉头了，还念这些？武关拢共万把人，八千是俺弟们将士。圣人盯着西域，汴狗盯着长安，差错不起，且用心此处。”

十年前，赵府防秋兵驰援潼关，因补给不足，行至渭水便全军鼓噪，原地解散。因缘际会，如今自己领着子弟守武关，会不会也落个鸟兽散？

他眸光警惕的打量着头顶茂密树林，有些忧心忡忡。

萧秀一笑：“某自是用心的。”

“也不知，若情势告急，圣人能否及时接应来援。”王子美步履稳健，转移了心神。

“圣人不会让我辈全填在这，紧要时必会赶到。”

“怎这么笃定？”

“圣人不会给朱大郎入长安的机会，不会让局势再有反覆的空间。圣上就是来扶天倾的！我有数！”

“马屁拍得倒挺顺。”

“别考虑这多！”羊肠小道上，萧秀刀光劈开藤蔓：“君为国征于外，臣为君守于内。但凡大丈夫，能襄此事业，何必还有多想！某只管打仗，不论生死，不论成败。”

松涛阵阵，萧王都不再说话，只一马当先，没入山道。

身后，千余子弟身形矫健，在崎岖小道上健步如飞。

武关道既然叫作武关道，关有多城，辖区广而长。这条小路正是入口附近，华山南麓下的一处通道，穿行山中。这种路，众所周知，车队马队和需要携带辎重的大军走不了一点，但小股步卒可以。

主干道上的关城，汴人大军不一定愿意围攻，因为很难突破拿下，他们也难以付出那个伤亡。最取巧的大概还是找捷径，派小股人马杀入关，在潼关背后作乱，给攻关大军制造机会。

前两天下了雨，山中起雾，视线晦暗难辨，正是兵家钻空子的好时候。

王子美萧秀惴惴不安，和诸将会讨后，自领了一部人马到这里来巡逻把守。

翻山越岭，云深不知处。

骡子甩着脑袋，虽然含了枚木，不时仍有嘶鸣。

军兵们你一言我一语，低声闲聊着。

“……俺们善于守而不善于野战，发了昏拉出来望山打猎？关道几城，就万把武夫，其他都是征的百姓，要是给汴狗破了，俺们就在林子里绕吧，三五年后，绕回河北。”

“吃醋饼，睡深山，把我当恶人军整？”

“武关鸟地方，好歹不淋雨，顿顿有热汤水。也没接到敌情，就给出军！”

“俺似乎是病了，脑袋疼，路边躺倒算球。”

这些嗡嗡嗡不大不小，王子美当然也都听在耳朵里，但精神还是集中在水蒙蒙的山里。

嘴炮上官、指点江山、都将你过来，是这个年代军兵天生的特权。要让这些杀材闭嘴听话，靠的不是单单言行军法，大头兵的军法也未尝不利，而主要在带兵者的本事。

王镕和军府已将兵权授予，而王子美能不能使得动军队，遂了却君王事的抱负，靠的也只有自己。王子美能把人马拉出成德，拉到武关，但离让众军不说他坏话，还远。

见着萧王仍旧坚持，只是一步步劈砍荆棘，向前向前。

军人们也只有边嘀咕，边扛枪跟着。

忽而，透过山雾，前头响起了若有若无的窸窣。

似乎也是许多东西在走路，但军人们搂着耳朵仔细听，又不甚清楚：“是兔子吧？”

“治治你的驴耳。”

一名军士站在路边草陂上瞭望一番，摸着下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流民？”

“都住了，闭嘴！”萧秀手一举。山雾将他俊美的面容打湿，一滴滴水珠在兜鍪上凝聚滑落。

萧秀趴在那里，只是敛息探听。

地听了一会，又站起来，反复调整身姿，对着各个方向不断歪头。

在他周围的军兵和他一样，都是衙兵，有些还当过王镕和军府大臣的侍卫长。看萧秀如此，纷纷刀一抽，边散队形，往草丛里、树后隐藏，边瞪着眼冲其他军人打手势。

队伍立刻安静，有学有样。

很快，这些人马就像原地消失，只是躲在各自位置，惊疑不定的盯着萧秀，观察各处。

“如何？”王子美凑过头，压低嗓门。

“不妙。”萧秀身体已经紧绷，。

穿过缓缓流动在山里草上的云雾，好像就听见看见一支数百人的前锋，嘴脸模糊，同样如履薄冰的在摸过来。每个人身上都挂得满满当当。弯腰猫步，凝神聚息，钢刀横在喉咙前头，雪亮槊锋水珠颗颗滴落。水雾将他们每叶铁甲都刷得干净锃亮，在晨曦中吸附着寒气…………

汴人来了，汴人果然奔着这条路来了！

萧秀双眼失去焦距，机械地抓起刀鞘，在面前缓缓抽刀出鞘。

毫无征兆地，风声加速！

“嗖嗖嗖………”大群支箭头凭空出现，电也似的覆盖过来！

林间树叶落水声，鸟雀声，风声，瞬间被压下。

朦胧里，猛地一声暴喝，一个牛高马大的武夫单手荡着藤蔓甩出丈余，扑落草地。再一个鲤鱼打挺翻将起，反手捉刀，豹子一般蹿出大雾。

“直娘贼，杀了李皇帝！”

紧接着就看见面目狰狞的军兵，从那头，显出了密密麻麻的身形。

同样的胡子拉渣，蓬头垢面。

“俺认得你，俺认得你！”山林哗的几阵炸开，不知道是哪个在横水参过战的赵府衙兵已经滚出尺许，单膝跪地，左眼微渺，抽弓连射三箭：“朱友伦！射死他，接战！”

号角在黄巷坂上回荡，宣告对潼关的又一轮进攻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