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归来阁

唐兮一路跟着那宫女来到了兰妃的住处，这里她倒也熟悉，正是曾经她的凤君裴子卿的住处，长宁宫。

凤烈倒还真是把能做的都做了，付静兰如今在这后宫绝对的集万千宠爱与一身，想来若不是身份实在低微了些，恐怕早就立为皇后了吧？

唐兮进门的时候，付静兰就坐在主位上喝茶，看到她喝茶的模样，唐兮心中也不得不感叹，她还真是做戏做的够认真，即使此处凤烈不在，她的一举一动仍旧是在模仿凤兮。

她喝的茶是凤兮最爱的碧螺春，拿着茶杯的动作也如凤兮一般，不是兰花指，而是唯有小指微微翘起，总之，各种细节，都学的极为到位，若说有什么不足，那边是少了些凤兮的气势吧，那毕竟是一代女帝的气势，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学去的。

唐兮看着付静兰，朝她行了礼，“燕兮见过兰妃娘娘。”

付静兰看到唐兮，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来，“兮公主不必多礼，快入座吧。”

连这假笑都与自己一模一样，看的唐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压抑住心中的不适，也朝她笑了笑，“不知兰妃找我是有什么事？”

付静兰挑眉，“瞧你说的，你与本宫年纪相仿，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随便说说话了？”

“……”面对一个一举一动都在模仿自己的人，唐兮表示真的有些吃不消，于是面上笑意收了收，“与娘娘年纪相仿的不止我一人，娘娘不如还是直说吧？”

付静兰笑容僵了僵，随后似有些无奈的笑了，“兮公主与本宫一位故人还真是十分相似，不止外貌，连脾气也是一样的。”

说完，她偏头对身边的宫女道，“这茶有些凉了，去替本宫重新换一壶来。”

宫女应了，然后拿着茶具便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替她们关上门，顿时这大殿里头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人而已。

见人都走了，唐兮才微微一笑道，“那还真是巧了，那日皇上也说我像他的一位故人，今日娘娘也这样说，看来我与凤元皇室，渊源还不浅呢。”

付静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就像突然卸去了所有伪装一般，脸上满是嘲讽的对她笑了笑，“唐兮，此处已经没有别人了，何必再拐弯抹角的说话？”

唐兮微微一愣，没想到付静兰会有这般动作，明明她们之前的经历并不如何愉快，起码她对付静兰的印象是极为不好的，如此她又为何会对她如此不设防呢？这般举动实在令人费解。

于是她眼中带着戒备道，“我的名字是燕兮，娘娘怕是记错了。”

付静兰呲笑一声，“不必再演了，若说之前我还不能确定，但看着你眼中淡淡的敌意还有言语间隐隐带着的不喜，我就完全确定了……之前我常常在心中猜想，大乾这位刚找回来的公主会是谁呢？却没想到竟也是一位故人，不过看到是你，我倒是安心了许多。”

唐兮听了她的话简直一头雾水，皱着眉头迟疑道，“……你在说什么？”

付静兰扬了扬唇，“难道他没告诉你么？被他早你一步送进了凤元的帮手……就是我。”

唐兮不可置信的看着付静兰，她的意思是，大乾皇帝曾说过给她的助力，就是付静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教她模仿凤兮的人，就是大乾的皇帝？可是连她都不知道凤烈对她的感情，他们又是如何得知的？

然而诧异的表情只有刹那，转眼间唐兮的表情就再次归于平静，她紧紧的盯着付静兰的眼睛，挑唇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你倒是足够谨慎。”付静兰嘲讽道，“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也不想做你的这个助力，脖子上悬着一把剑随时可能让我人头落地的滋味，可不好受。”

“当初你们走后不久，父亲得罪了上面的官员，被他们派出杀手追杀，我全家人都死了，只有我和父亲逃了出来，父亲得罪的那人势力太大，只要还在凤元境内就难有安宁，于是他带着我逃往大乾，可在刚刚到达大乾边境的时候，那些人还是追了上来……”她闭了闭眼睛，语气中带着悲凉，“父亲为了保护我被杀死了，而后在他们想杀掉我的时候，大乾的官兵来了，将我救了下来。”

唐兮没说话，只静静的听着。

“那时候他就已经在筹划此事了，正秘密四处寻找与她相似的女子，那些官兵的首领恰好就是此事的负责人，他说我的眼睛与那人很像，便把我带了回去。”

唐兮挑眉，“你想为你父亲报仇？还是想要荣华富贵？”

付静兰默了默，而后弯唇笑道，“我统统都想要。”

“我说过，那人在凤元地位极高，若是靠我自己，那血海深仇是无论如何都报不了的，而且我落得那般田地，本就没的选，用性命相搏，一旦赢了，我将全部得偿所愿，若是输了，也不过一条贱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付静兰转过头看着又沉默下来的唐兮，“你还是不信我？呵……没关系。”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香囊，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是一枚小巧的玉坠，“将这个拿回去给他的人看看，自会明白。”

唐兮伸手将东西接过，其实对于付静兰的话，她已经信了九分，如此做派也不过是引诱她说出更多而已，但此时信物既然已经拿了出来，想来也再没什么可说了。

“能否问上一句，你的仇人是谁？”

“他啊……”她面上露出诡异的笑，“说来你可能也熟识，毕竟你们曾经差点就成为了一家人……”

唐兮瞳孔蓦然一缩，咬着牙吐出几个字来，“安远侯……陆云安。”

付静兰眼中带着嘲讽之色，“是啊，没想到吧？百姓眼中忠厚贤良的安远侯，其实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知道我父亲一个偏远的首富是怎么得罪了他的么？因为他也是乾州坤县水灾贪墨案罪魁祸首之一啊，官员不好出面，便由父亲这个商人替他们出面完成那些坑害百姓的事，也是因此父亲才与鹰嘴山的那些所谓劫富济贫的山贼起了冲突，没想到替他们卖了一回命，最后却是要被灭口……呵呵，哈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这样的江山，还要来做什么呢？倒不如直接毁了！”

唐兮沉默的看着付静兰眼中的恨意与癫狂之色，心中却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五味陈杂。

论公，安远侯年轻的时候为凤元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更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始终默默扶持她；论私，她与陆铮之间的同生共死，以及最后自己坑了他一把……怎么看自己都是欠了陆铮的。

可是到头来，她却发现安远侯同样是国家的蛀虫？这又要她情何以堪？

付静兰看到她的失神，不屑道，“怎么？莫非兮公主还放不下过去？我奉劝你一句，既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就老老实实的走下去，否则结局你自己也晓得的，我们哪，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放下心中芥蒂，合作达成最终目标，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唐兮抿唇，“我会再来找你的。”说完她转身离开长宁宫。

回去的路上，唐兮没有坐马车，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车夫只能赶着马车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

她的心中犹自想着付静兰说的话，她该相信么？可若不信，她又为何要骗她？先是凤烈，再是安远侯，一个接一个的打碎她心中的幻影，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啊！”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叫声，她一下回过神来，垂头便看到倒在自己跟前的小女孩，这会儿她正看着自己手上磕出来的伤口，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唐兮立马反应过来是自己撞到了这个小女孩，于是她蹲下身子想要拉她起来，带着歉意道，“小妹妹对不起，你的手没事吧？”

不说还好，一说那小姑娘立马几句哭了起来，“呜呜呜，有事！我的手好疼，我的腿也疼……呜呜呜，我站不起来了……”

唐兮手足无措的哄着，“你别哭啊，都是姐姐的错，我送你去医馆包扎好不好？”

见她这边发生了状况，车夫立马上前道，“我来送她去吧？”

唐兮摇了摇头，“不必了，是我的错，总要自己弥补才好。”

那女孩又哭了半晌才抽泣道，“我……我不要去医馆，我要回家！”

唐兮犹豫了一下，随即想着之后再给她找大夫去家里看就是，于是便点头道，“好好好，那我先送你回家，你家在那里？”

“……我家在春和楼。”

听起来像个酒楼的名字，于是唐兮点头道，“好，那我这就送你回去。”说完又转身对车夫说道，“你帮我去找个大夫到春和楼，我先送她回去。”

车夫犹豫道，“可是……您自己一个人太危险了。”

唐兮摇头，“这如此繁华热闹的街市，能有什么危险？”

车夫想了想倒也是，于是嘱咐道，“那您别乱走，我随后就到。”

唐兮点点头，随后将女孩儿抱起，“来吧，我送你回家，你给我指路。”

女孩儿说的春和楼，离此处不算太远，过了两条街就遥遥看到了春和楼巨大的牌匾，果真是一处酒楼。

唐兮抱着那小姑娘想要从大门进去，那小姑娘却拉了拉她的衣袖，细声细气道，“我们从偏门去后院，我娘在后院当差。”

唐兮点点头便收了步子转而往偏门走去，那门紧闭着，她抬手敲了两声，不一会儿便有人应了，然后将门开了个缝儿，见到唐兮怀中抱着的女孩儿，这才让开身子将人请了进去。

唐兮进了院子，对那开门的男子道，“她受了伤，将她安置一下，我已经叫了郎中，随后就到。”

那男子拱了拱手，“多谢。”说完便将小女孩接了过去。

唐兮揉了揉酸软的胳膊，四处看了看，“你家老板呢？这会儿也该出来了吧？我的时间可不多，一会儿就来找我了。”

她话音一落，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角落中走出，脸上带着痞痞的笑，“啧，随便就自己跟人走了，你就不怕把你卖了？”

那男子看到来人，朝她行了个礼，便带着女孩悄然退下了。

唐兮笑着道，“若不是知道是你，我又怎么会随便跟来？”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上官宇一番，调侃道，“好个娇俏的美娘子，这回怎么不穿男装了？”

上官宇啐了她一口，佯装生气道，“还不是为了你？我之前男装在京城待过好一阵子，难保有人认得我，所以这回改回女装，可以掩人耳目一些。”

唐兮挑眉，“这么美的老板娘，难道不会遇到来找事儿的？”

上官宇傲然道，“他们倒是想来找事，不过都被我手底下的人揍怕了。”

唐兮听了却皱了皱眉，“看你此处生意极好的样子……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官府的人来找茬？”

上官宇闻言，顿时不干了，“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没人找我茬你还不乐意是不是？”

唐兮急忙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想想看，此处也算是京城较为繁华的地带了，能在此处做生意的，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些官府的关系在，如此又怎么会看着你这么一个没有背景的酒楼看起来而无动于衷？”

上官宇听唐兮这么一说，顿时也觉出不对来，摸着下巴道，“莫非……有人暗中帮我？可我在京城里没什么认识的人啊？”

唐兮抬手揉了揉眉心，叹息道，“我知道是谁了……也是，你来了京城怎么可能避的开他的耳目？”

上官宇挑了挑眉，“你说的是……霍谨言？”

唐兮点了点头，“我也只能想到他而已了，毕竟能做到让你这酒楼风平浪静毫无所觉的，也就那么寥寥几个人而已。”

上官宇抿了抿唇，“唐兮，我听闻皇上的旨意是你来凤元觅得良婿即可，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可以遵循你的心意选择霍谨言？”

唐兮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我的身边处处是他们的人，我又如何做出这等阳奉阴违的事儿来？恐怕还没等行动就性命不保了。”

“你老实告诉我，除此之外他是否还留了后手？否则的话你若是中途逃走也不是没有机会……你为何还是来了？”

“逃走？然后呢？做一辈子的逃犯么？那太累了，而诈死的法子已经用过一次，再用谁也不会相信的，我只能选择听从他的话继续向前走。”

“我虽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但我也依稀明白，你此行目的绝不简单，你真的要给他们做事么？若是你真的嫁给凤烈却又图谋不轨，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唐兮扬了扬唇，“你傻呀，若是我能嫁给凤烈，我有了凤烈做依靠，还会怕他们的威胁不成？到时候我自不会再受他们摆布，你就放心好了。”

“掌柜的，那车夫带着大夫来了。”突然有人过来禀报道。

上官宇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对唐兮道，“此处是我建立势力的总根据地，无论是眼线还是杀手我都会为你培养出一批精英，到时候你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唐兮笑了笑，“听起来很厉害嘛，你这势力可有名字？”

“才刚有个雏形，哪里顾得上取名字？”

唐兮听了嘻嘻一笑，“既然如此那我给取一个吧，就叫归来阁好了，我就勉勉强强给你做个副阁主吧。”

上官宇轻轻重复了一遍，“归来阁……这名字好，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归来，不过副阁主是我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做阁主好了！”

唐兮心中明白上官宇到底还是觉得亏欠了她，于是也不推脱，只噗嗤一笑道，“那你可得好好经营，莫要给我这个阁主丢了脸去！”

“一定！”

谁也没想到，如同玩笑一般的取出的名字，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响彻天下。

见过上官宇，唐兮的心情好了许多，回了住处之后便让人将程南找了过来，由于有青霜和白露的存在，唐兮没办法与程南多说，便只装作任性的让程南教她武功，练了一会儿之后就吵着自己渴了饿了的将青霜白露支开了去，这才找到机会与程南单独说上几句。

“我今日见到上官宇了，不过我还没告诉她你在我这里，我觉得还是你亲自去说要好些。”

程南眸色一动，迟疑道，“她在哪儿？”

“她在京城里头开了个春和楼，想要借此掩人耳目培养势力来帮我。”

程南沉默了一会儿，“好，我找时间过去一趟。”

“她现在一个人经营并不容易，你就不想帮她一把么？”唐兮循循善诱道。

程南摇了摇头，“她足够聪明，就算没有我也定能做的很好，倒是你……如今孤身一人，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弃你于不顾，上官宇经营势力也是为了帮你，那我保护你也就是为了帮她，就算跟她明说了她也定会同样我留在你身边。”

唐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个死脑筋，是不是忘了你以前说过喜欢我的？如此你再执意留在我身边，你让上官宇该怎么想？她定会觉得你对我余情未了，如此一来你们之间又产生误会，平白害她伤心！”

程南抿着唇，任唐兮怎么说也不改口，“反正我是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你不必再劝，至于上官宇那头，我会找机会过去看看的。”

唐兮也拿程南没了办法，也罢，既然他坚持就留下好了，反正她也没多久好活了，就算耽误了他们两人，也耽误不了太久。

晚上的时候唐兮又将付静兰给她的玉坠拿出来给青霜看了，青霜证实这确实是大乾皇室的玉佩，如此看来倒是足以说明付静兰的身份。

既然这一层确定了，那她有空也该再进宫一趟问出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凤烈喜欢凤兮这件事的，若是别的原因还好，就怕是凤元皇宫里头出了奸细，那才不妙，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打探一番才好。

不过想想凤烈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处处与凤兮相似的女人，没有戒心都怪了，所以她若是频繁的与付静兰接触，恐怕会引起怀疑，所以还得等个理所当然的机会才行。

当然付静兰这人也不傻，唐兮想的到的她也想的到，于是不用唐兮提醒，她就为她制造了这个机会。

那就是为唐兮选婿一事，不知付静兰说了什么，凤烈竟是交到了她的手中，如此她再与付静兰有接触酒都有了借口。

这日，凤烈下旨宣了唐兮入宫，这第一回为她介绍青年才俊，凤烈倒是也出了面，同付静兰坐在一起观看着合适的青年才俊的人物小像。

见唐兮来了，凤烈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兮公主来了，正好过来看看，朕为你精挑细选的青年才俊，若是对哪个有兴趣，朕再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唐兮无语，明知道是冲着他来的，他还如此热心为她介绍青年才俊，这是故意在打脸呢！不过她对此也不甚在意，于是面色未变的上前几步，看着太监举起来的人物画像，她煞有其事的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看起来很是入戏。

凤烈挑了挑唇，“如何？兮公主可有满意的？”

“这个嘛，太瘦，这个太高，嗯……那个太丑，还有这个，长的倒是还行，可实在没什么男子气概啊。”

“呵……兮公主倒是挑剔，那不知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还是……与霍谨言行了一路，也被他那张脸所惑？”

唐兮挑挑眉，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道，“若论长相，那这凤元里头自然是没几个人比的了霍大人了，不过这择婿一事到底还得看眼缘，霍大人不合的眼缘，还是算了吧。”

顿了顿，她抬头看向凤烈道，“不过陛下您的长相倒是颇合我心，若是陛下想要介绍，不如介绍个与陛下相似的吧？”

“大胆！”未等凤烈开口，李公公就尖着嗓子吼了一声，“兮公主，您也是一国公主，怎可对陛下如此言语轻浮？”

“皇上恕罪。”唐兮低下头没什么诚意道，“我虽是公主，可却是从小在民间长大的，规矩一事实在懂的不多，还望皇上不要与我一般见识。”